“《阿含经》说,若人不能于现前微细处生慈悲心,云何能于广大众生起菩提愿?若不能行眼前之善,便行不得大善。”我定下心神,沉声说道。
说罢,我转身向满堂宾客跪了下去,重重叩首:“令阳奇作恶时,岂会不知诸位都是何等人物?他既敢下手,必是身不由己,迫于无耐。那孩子不过五岁稚龄,何罪之有?”
“再者,私刑有违法度,岂能轻易加害罪属!”
说完我又磕了三个响头:“被令阳奇杀害的无辜者,请你们在天之灵饶孩子一条性命!我新宋文明之本——上承儒家仁恕之道,下融佛家慈悲之怀,更兼道家自然之理。以仁心待万物,慈悲二字,是为人之根本……”
就在这时,宋公那只枯瘦的手臂突然颓然垂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叫了一声老地主。
老地主忙走到他跟前,俯首贴耳地听他说话,脸上阴晴不定,死死地盯着我,面上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向我比划了一个手势:“你且门外候着,我们商量一下。”
秋霁便拉着我到了门廊之下,默不做声,眼角余光不时瞟我一眼。
夜风卷着桂花香拂过,藏春楼那边笑语喧哗,人影攒动,大厅之内则不时爆出一阵争吵之声。
他突然张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妹新婚半个月,床底下钻出一条华珊瑚,这事你知道吗?
我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见他平静下来,才低声问道:“这位宋公?”
老地主那样的枭雄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让我不免有些好奇。
他的表情又再气阴郁下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与我父亲、陈阿爹是结拜兄弟。三十年前陈阿爹落难时,是宋阿爹散尽家财为他平了官司;后来开矿遇匪,又是他单枪匹马杀进贼窝救他出来。宋阿爹可是我们闽西最有名的大豪侠,晚年才得了这么个嫡子,与我情同手足,新婚嘉禧刚满一年,就……”
话到此处,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谁能想到,竟是令阳奇这个畜生下的毒手!”
我知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此时只能缄默以对。
“陈卓姐也是差一点儿,因为陈阿爹不信正夫不能开苞这一说,让与她相公直接完婚,九个月前她遇上一桩离奇意外,说不好还是这厮干的勾当!”
又悄声告诉我:“陈卓姐姐的生父便是宋阿爹……”
我想起方才陈卓对待宋公的殷勤侍奉,原来那长者是她的生父:“宋阿爹还有什么事迹?”隐隐有种感觉,此人生平绝对不凡。
“这宋阿爹笃信佛法,对篡改佛理的元阳邪教深恶痛绝。当年元阳教在西水县、嶐山县一带蛊惑农户寄田,声称将田产挂靠元阳庙可免赋税劳役。宋阿爹和陈阿爹连夜带人捣毁五处邪祠,当众焚烧地契,怒斥:尔等既伪造度牒骗取土地,又令升米不进公仓,是新宋蛀虫!”
“宋阿爹最绝的是整治嶐山县的生祭恶俗。他伪造了套大商朝的《河神圣典》,说祭司都要亲自护送童男童女到河中央。等准备凿船时,他安排好的那对童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反手就把船底给凿了——那几个老混蛋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时,宋阿爹站在原本要接应他们的船上笑着说,河神留诸位吃席呢!”
“宋阿爹最叫人唏嘘的,还是那慈舟医塾的事。他首开先河,专收贫家子弟传授医术,连药材都自掏腰包供给。学生们白日里跟着他上山辨药,夜里就着松明火抄《海上药录》——那书是他拿云游时记录的海外奇方,与祖传的宋氏医案合编的。可惜后来……”
秋霁摇摇头,“元阳教的秃驴勾结药材行,把黄连、当归这些常用药的价格哄抬了三倍不止。宋阿爹变卖祖产硬撑了两年,最终在腊月里封了医塾大门。那日雪下得紧,他站在阶前对跪了满院的学生说:医者渡人,先得自家船不漏水。”
在新宋竟有人开办医校!我却是头一回听说。
秋霁沉默了一会儿,又指着远处一株老梅,“瞧见没?连这梅树的栽法都是仿着宋府的格局,宋阿爹施粥,他便建义仓;宋阿爹义诊,他就从省城请来名医坐堂。前年宋阿爹给佃户减租三成,陈阿爹转头就减了四成。”
“宋阿爹每次来我家喝酒,我们全家人都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他。他一张嘴就是一个笑话,还会弄些恶作剧。”
“可自从东璟——他嫡子被害之后,宋阿爹便再也没了那老顽童的性子,本来是习武的身子,活到八十八岁都没问题,可惜……陈阿爹最心痛宝珠,其次便是宋公绝嗣之事,你慧眼如炬,替我们查出令阳奇这祸害,我妹妹也安全无虞,这里的富裕良善人家,都会感念于你!”
这位豪侠仗义疏财、嬉笑怒骂、悬壶济世,本应是这浊世里难得的快意恩仇之人,却在晚年遭此锥心之痛,令阳奇只是奉命行事,到底是谁拍板定下这一毒计?
我望着廊下被夜风吹落的桂花,轻声问道:“你怎么看你陈阿爹?”
他脸上表情变得很复杂,迟疑了半响,才低声说道:“他和宋阿爹很像。聪明多智就不说了,是个性情中人,脾气暴躁,吃不得半点亏。宝珠姐姐出事之后,有一日,他吞服断忧散仍心痛难耐,竟狂性大发,将自己的脖颈系在水车转轮上,要效那五马分尸的酷刑自绝!”
“……把自己五马分尸?!”
我倒抽一口冷气,这老地主行事之酷烈,当真令人胆寒!
他重重点头:“陈家大姨带着我爹和我赶到时,水车转轮已在吱呀作响……”
半晌才挤出后半句,“当时陈家大姨跪在他面前,磕头哭喊,他却死志不改。我爹踹倒两个服侍他上路的矿工之后,与我一起死死地抱住他的身子,当时、当时……绳索离绞断颈骨只剩七寸!”
“……因宝珠之事?”
他默默点点头。
我震撼之余,还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也许这老家伙还有事瞒我,却再不想打听了,踌躇着问道:“大哥,听闻陈老爷颇为倚重三小姐陈卓和她夫婿……”
他“哦”了一声,目光飘向望春楼阑珊的灯火,一时好像走了神,琉璃盏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