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的唇离开她的指尖,一种彻骨的悲凉突然攫住了我。
我这个下意识的吻,不过是在徒劳地证明什么——证明她的肉体无比金贵,不该任由那老东西在她的私处打下暗沉的印记。
可是,当一个女人不再视自己的身体为圣殿,她又能如何能理解我近乎虔诚的爱意?
见我始终紧抿着唇不置一词,凝彤最后负气似地说道:“你若敢违逆我夫君的意思,我便当定了这十二娘,一辈子不再回你身边了!”
老地主正在便脱下她的缂丝嫁衣,闻言连忙咳嗽一声,我此时情绪处于失控的边缘,强自压抑着,默不做声地捧起她的右脚为她脱鞋。
就在鞋袜将褪未褪之际,一个物件“当啷”一声滚落在地——却是我送给她的定情物,那支蝶恋花金钗!
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钗尾的蝴蝶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嘲笑我的痴傻。我浑身血液都似结了冰。
凝彤扬起小脚,伸到我的嘴边:“方才我说的话,你可听清了?”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这定情物,放在鞋里还挺硌脚的呢……”
我死死盯着掌心的金钗,钗尖在颤抖中划出细碎的寒光。这是我父亲当年潜入辽国,与母亲定情之时所赠之物,是我最为珍惜的父母遗物!
“你们夫妻定下来的章程,我便要无条件地遵从?”方才灌下的烈酒此刻在胃里翻腾,烧得视线都扭曲起来。
“不,不!老夫只想帮你……你有所不知,这云青铜行市水太深。”
老地主的解释马上被凝彤斩钉截铁地打断:“这事没得商量!……是不是,相公?”她黑丝小脚轻轻抵着我的下巴,腻声笑道。
“十二娘,您是觉得这物事是硌脚还是硌心?”我举着这蝶恋花金钗,声音寡淡地问了一句。
凝彤这时才看到我眼光的寒光,面色一僵。她太熟悉我每个眼神的含义,本能地绷直了脊背。
“您想当定十二娘,我会心痛一时,但岂可因私废公!”我太阳穴突突跳动,忽然笑出声来,嘴唇发腥,吐了一口血痰,不知咬破了什么地方。
“我今日跪在你们夫妇面前,只是风俗情趣,你们可以尽情地折辱我。可是军国重事,莫说我不能定夺,纵使能,也该以社稷苍生为念,岂能听这老狗私意!”
我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一把扯下头上的绿王八头巾,心中盛怒倾泄而出!
凝彤倏地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情的杏眼此刻睁得极大,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捅了一刀似的:“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骂你夫君,十二娘真真心疼坏了!”我淡然一哂。
看着她半张的檀口中两排整齐的贝齿,最不堪的嫉妒之念像一条毒蛇撕开理智的窗户,用冰冷的竖瞳与我四目相对——我突然想起她下午提及为这老贼口交的情形,不知她的贝齿是如何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肉棱,让他爽得发出嘶的一声。
“在我的枕下一直藏着你九岁时脱落的一颗乳牙,看来再没必要收着了,你要是不要它,我一回去便扔掉。你觉得这物事硌脚,我也会觉得那颗乳牙硌头!”
凝彤像是被鞭子抽中一般,脸色煞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我曾和她说过,她的这颗乳牙要传给我们的女儿李小彤。
“契弟,你听我解释,我真是一片诚心——”老地主刚张嘴欲辩,肥厚的嘴唇哆嗦着挤出这句话,却被我一声暴怒的斥责而打断:“你住口!”我怒极反笑,烈酒在血脉中灼出滔天怒火!
“好一个诚心!今日议事,我与你推心置腹,处处向你请教,为你家牵线搭桥——我换来的是什么?你那套牙行之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我点着他的鼻尖:“可保课税分明,便于统筹行业需求,为民间匠户谋个公道价,说得比唱得还好!可你——为何要让牙行染指走私铜?”
看他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圆,大秃瓢也涨得通红,我心中恨极,向他一声怒吼:“你有什么算计,当我猜不出来?!”
“你怎知道……”他刚要张嘴说话,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呛咳,整张胖脸涨成猪肝色。
见他的反应映证了我的猜测,我反而平静下来,他浸淫云青铜十余年的生意,怎会不了解走私渠道与暴利,怪不得口口声声说一成足夷!
“陈琪,你掌握云青铜秘术,确是新宋之幸,但若奇货可居,或想凭着一点小聪明操纵人心,实在太过可笑——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一丝交情!”
我还不想和他撕破脸,他的技艺对云青铜提炼改良无比重要。
“四师姐,这是我父母定情之物,也是我对你的一番深情!你可以背弃我们的感情,但我绝不原谅你这般轻贱我父母遗物!”
我收起蝶恋花金钗,掉头便要离去,凝彤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了过来,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抓住我的胳膊。
“求你别这样……我不知道还有这来历呀!”她的泪水落在我衣衫上,“是我说错话了!我该死!”
“牙行之议,我确有一些小谋算,没有详尽告知!当时有些顾虑,你能否听我解释一下?”
老地主这时候插了一句,似乎还想狡辩,被我厉声打断,“你这老匹夫倒似那弃妇一般一味歪缠,聒噪不休!这根本就不是你这脑满肠肥的老货考虑之事!”
“好,好!我再不提,……那、那金钗是老夫的损主意,可平婚燕尔之时,不都是要将正夫所赠定情物埋在地下,待新婚嘉禧时再取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