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一夜,出了柳溪街天色已泛深蓝,晨雾落了满身微凉,湿冷的青砖打湿鞋底,青衣恍若未觉,独自一人走在长街,她眉眼沉沉,思绪清明,其实有句话宋狐狸说的不错,手上沾了血的人,再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今日他能杀了那戏子,明日也照葫芦画瓢杀了她。
或许,压根儿用不着他动手,只需稍稍向外透露,是她杀了朝廷大官,就足够她横尸街头。
只有死过的人才知生的可贵,前世坠入深渊筋骨具断的感觉犹如泥泽森蚺缠身,体温一点点流散,生命一点点化为虚无,那种窒息与绝望,她绝不要遭第二回。
再抬眼,青衣面上早已不见任何颓色,反倒是现出一抹森寒,不管怎么样,她都要为自己搏出条生路,至于那生路该怎么走,还得从姓宋的身上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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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太后生辰,扬州却出了件震动朝野的事儿,浙南突发水患,洪水经安溪而下,直抵扬州,淹没良田数千倾,淹死百姓不计其数。
若是旁的地方就罢了,偏扬州是历年税收重地,前几年旱灾已让朝廷收上来的税银少了六成,如今再遭洪灾,雪上加霜,可以预见今年税收只怕要颗粒无收。
出了如此大事,以至太后连生辰都搁置。
问责洪水缘由,势必要扯出安溪决堤,细查才发现,洪水冲塌那一带,前年才经户部拨款修缮,可工部却因款项未到,搁置至今。
如此下去,层层抽丝剥茧,竟连都察院都牵扯其中。
皆因他们早就接到安溪、漳平两地的告急折子,却按下迟迟不表。
皇帝算是抓住机会,当堂将都察院左都御史言咏思及御史梁覆两人骂的狗血淋头。
活了半辈子,言咏思从未丢过这么大的脸,归根究底都是因为方德安,要是他按上回所说,及早用盐税填补窟窿,怎会出这样的事!
事到临头,隐瞒无用,便将方德安未能按数给出修堤款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
始作俑者方德安,竟是连着数日没来上朝,此事掀出来,皇帝下令全城搜捕。
卫所将人找到时,才发现人竟已经死了!
朝廷大员无故暴毙是大事,尤其是在这节骨眼儿。
听着卫所来报,太后满是不可思议:“死了?怎么死的?”
“禀太后,臣等是在方大人私宅将人找到,据宅子里的人说,方大人已死了多日,之所以没报官,是因为底下奴才害怕受牵连,所以就将尸身收敛,引而不发。”
皇帝扫了眼帘帐中,方德安是太后的人,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要问罪的时候,人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实在太过离奇。
心念起伏,起身朝太后作礼:“母后先别急,儿臣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太后极快镇定下来,颔首嗯了声。
皇帝在朝臣中梭视一圈,在后排绯衣官员身影上微定,转瞬移开,扬声道:“刑部尚书何在?”
刑部尚书从列队中站出来,他年事已高,加之有老寒腿,下跪时格外费劲儿:“臣张角拜见皇上。”
“此事就交给你部调查。”
此话一出,张角愣住,刑部历来只负责复查案件,这等事关朝廷大员的案子一般都交给都察院审查。然稍一思索他便明白过来,户部克扣修堤银两,都察院也受牵连,再让他们来查,明显不合时宜。
抬头,下意识看了眼金帐中的太后,见其也罕见的没有开口,可见对皇帝这个安排算是默认,张角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伏地称是。
但,事情到此还不算完,皇帝和颜悦色,语带体贴道:“张大人,你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此事事关重大,要查清楚少不得要亲自奔走,这样吧,朕在给你安排个帮手。”
“谢砚。”皇帝扬声唤道。
被点到名的谢砚赶紧出列行礼:“微臣在此。”
皇帝越过众臣望向那清俊身形,意味深长:“自今日起,调你去刑部配合张大人查案。朕早听闻,你极善侦缉,能窥微小见始末,帮着卫所破过大案,此事交给你,料想太后也会安心。”话落,他不忘征询太后意见,转身谦卑道:“母后,你说是吗?”
太后对皇帝的这项任命并不满意,谢家一门,三代同朝,谢太师虽半隐退,但其在朝中影响力仍不可小觑,加上当初扶持皇帝登基时,他并未明确表示过支持,若张角致仕,谢砚再顶上刑部尚书要职,这一家子势力做大越发不好收拾。
奈何皇帝已把话说满,连驳回的理由都没有,她只得勉为其难的应下。
从翰林院四品调任刑部,又是委以重任,不能贬官,只能往上提拔:“既如此,便任命你为刑部右侍郎,务必不负哀家所托,早日将案子查清。”
谢砚沉静如水,并未因突如其来的升迁而喜形于色,温声道:“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