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因路上奔波装束从简,连发间都仅以一素钗装饰,但是女子的衣裙到底花式多些,也更易辨认。此刻王富一眼看过去,不管是直裾的色泽,亦或是织锦大带上坠玉,绝非一般人能有。再细看一旁的苏之仪,虽然衣裳的色泽不显,但料子细密绝非他开始以为的粗布麻衣。
王富心道一句“不好”,刚想要撩下几句狠话跑路,却见那女人已经抬手示意了一下。
旁边的护卫已经顺势上前,将王富从马上拖拽下来。
王富狼狈跌落在地,“尔等何敢?!我可是郡守亲眷!”
然而这话并未有何收效,他清清楚楚听见那女人开口,“也好,让阳曲郡守来一趟罢,听他说说。我在阳嘉的食邑尚且只领税赋,竟不知这阳曲的郡守还能私立郡法,当真如此,我可要去同大父好好闹一闹了。”
王富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又觉或许听得太清楚了,他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哆嗦着被这护卫押送到一边绑了。
那老妇像是被这变故惊得呆在了原地,岑篱的目光转过去,她又猛地回神,连忙跪直了身想要磕头,脸上的恐惧瞧着比方才见那小吏还更甚些。
苏之仪连忙搀住了人,“阿母不必多礼,在下有一事相询,不知您可否解惑?”
对这个刚才替她拦了一鞭子的年轻人,老妇的态度也好上许多,但也是颤颤巍巍地,“贵人请问。”
“那官吏方才说‘征发劳役’,近来阳曲郡的劳役可比往年繁重许多?”
那边被压住的王富明显知道些什么,猛地抬头看过来。
那老妇一僵,吞吐着:“禀、禀贵人……并未。”
苏之仪当然看出了问题。
但他也不强求,只是接着道:“我等一路奔波而来,正想找间屋舍歇歇脚。不知阿母可否借贵居暂歇?”
这次对面总算痛快应下。
兴许是刚才是岑篱出面喝住那司空掾的缘故,老妪对着她要比对苏之仪拘谨得多,岑篱刚一上前,就见对方抖如筛糠。见状,她也只得无奈往后退了几步,任由护卫将自己隔开。
那老妇的屋舍说是在附近,其实走田埂上的小路还要一段路程。
岑篱被簇着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对着旁边的苏之仪打趣道:“温知不愧为廷尉,对律法如此熟记于心。大父这官倒是封得妥当。”
这话虽说调侃的意味居多,但里面也确确实实满溢称许之意。
岑父主修过齐律,岑篱幼年时便跟随父亲耳濡目染。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说自己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律法条文。
只是岑篱这句赞赏出口,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疑惑地转头看过去,却见苏之仪正在看她。
漆黑的眼底有什么浮浮沉沉,让人看不分明其中神色。
岑篱被看得迷惑,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身上有什么不妥?”
“并无。”苏之仪答道。隔了一会儿,他才哑着声娓娓低叙,“我年少时很是窘迫,有人赠了我一册《九章律》,又教我立了志向。自此时时熟习,不敢稍忘于心。”
岑篱愣了一下,倒是笑了,“未听你说起过此事。这般看来,那倒是个慧眼识珠的人。”
苏之仪深深地看了岑篱一眼。
“……的确如此。”
她恋慕的人大破匈奴、封侯拜将,是一等一的少年英才。
只可惜他非但并未知恩图报,反倒做了个借势胁婚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