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翁瞧着他,神色似有几分动容,一瞬间竟又显得有些萎靡。他垂下眼睛,喃喃道:“崇明,杀你之人已死,你安心去吧。”
“……”
药酒闻着香甜,喝起来却苦涩难言,几乎难以下咽。沈放方一饮毕,便觉出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几乎站立不稳。那老翁却将屋檐下悬着的十只金丝袋摘下来,丢到沈放面前。
“这是三百三十三人的性命,你带出谷去吧。若还不够,虽是到金银谷来取。但凡来金银谷求药之人,我必定来者不拒。”
“而你的惩罚,从现在起,才刚刚开始。”-
正午时候,灿烂的阳光直直照在幽幽山谷之间,茵茵绿草之上。榆树林在骄阳映照之下,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在闪闪发光。杜文天倚在一个大树下,瞧着山路转角处显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身白衣,脚步虚浮踉跄,摇摇晃晃艰难地往这处来。脚下一个不稳,一跤跌在地上。杜文天冷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跟前。
正当午时,日头正盛,晃得人睁不开眼,烈火化作蛆虫爬过每一寸骨骼筋脉,沈放脸紧抿着唇,竭力地爬起身来,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睁着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出现的一双长靴。
“沈道长,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你可别就忘了啊。”
这声音仿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沈放浑身一颤,身形一晃,几乎又要摔倒,却杜文天一脚踢中胸膛,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柄弯刀紧随而至,贯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瞬间溅了杜文天满身,沈放的身子晃了两晃,向后栽去。
“沈道长,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守规矩了,也太容易手下留情了。若是你刚才便杀了我,不就不必受现在这场活罪了?”ノ亅丶說壹②З
他一手揪着沈放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另一只手却握住了弯刀刀柄,来回牵引。那弯刀在沈放右肩进进出出,很快便被染成深红,鲜血顺着弯刀的刀剑淌下来,有如泉涌。
鲜血从沈放的嘴角淌出来,他的神色却极为古怪,好似有一瞬失神。他木然地看着那被染红的道人,竟不觉得这是酷刑,反倒希望那刀子捅的更狠些、再狠些。
此刻正是午时,正是蛊毒最有活力的时候,刚一入体,便立刻散入全身血脉。
血液沸腾起来,岩浆一般在身体里流淌,骨骼血肉尽皆焚烧,关节穴位却无一不麻痒难耐。这是一种身体合而为一的痛苦,非剜去血肉、刮出骨髓而不能止。刀刃捅进身体,反倒成了一种缓解。
“沈放,瞧瞧你这个样子。我真是不懂,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简直无药可救。”杜文天拔出弯刀,一刀一刀砍在他的身上,将白衣豁得七零八落,处处见红,最后一刀砍在他腿上。沈放登时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仆在地上。
杜文天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将弯刀搭在肩上:“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不杀你么?”
“因为我可怜你那伶俐貌美的小徒弟呀!”他哈哈大笑起来,蹲到沈放面前,脸孔扭曲地放大。
“说起来,你俩的事儿别人应该还不知道吧?谁能想到霁月光风的沈大道长也能做出这种事呢?跟自己的小徒弟搞在一起,做尽了龌龊苟且之事……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少华山一带晃悠是为了什么?旁人未曾察觉,我却是暗中窥伺你们许久啦。夜夜带小徒弟溜出山门,听曲儿、看星星月亮儿、放焰火、买胭脂和糖果儿,就为博小美人儿一笑……啧啧,瞧不出沈大道长也是个风流多情的妙人儿啊!”
“你恐怕不知,金银老怪的心眼比针尖儿还小呢,怕你死的太容易了,一定要让你满满当当地受够这四十九天的罪。所以他们才找上了我。你可听好了,但凡你还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心爱的人便可多活一天。一旦你死了,我便会第一时间杀了她,叫她也下去陪你,免了她余生相思之苦。你若是不想叫她早死,可千万别自寻短见呀!哈哈哈!”
“哎!你可教你那小徒弟千万别怪我,要怪也该怪你这个师父!好端端地放着你荣华富贵的大少爷不做,放着你坦途通天的阳关道不走,偏要来堵鬼门关!搅黄泉水!你知不知黄泉水有多浑,又知不知你招惹的仇敌有多少?你不是狂么……到地狱里狂去吧!”
他话音刚落,便猛然觉出一股强横无匹的劲力劈空而来,胸口霎时一窒,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丈远,五脏六腑犹如锣鼓被敲响了一般,颤抖个不停。
一口鲜血立时从胸腔里涌出来,被他生生咽回去。杜文天大惊:“中了这样的剧毒,内力不知还剩下几成,竟然还这般强劲?!”
他一双阴冷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放,嗤笑一声:“毒怕是还未入骨髓,不知明日这时,沈道长还能不能有此般威风。”
沈放拄着剑艰难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剧烈地喘息着:“你……若是敢碰她……”
杜文天咽净了口中血沫,笑道:“我碰她又如何?沈放,你快要死啦!等你一死,我必定让她也死得痛苦万分!最近这些日子,你最好都叫她寸步不离你,毕竟我杀人全凭高兴,兴许根本忍不到你的死期!若是能看见沈道长惨失爱侣,痛苦万分的样子,我也会很高兴呐!”
“沈放,好好享受剩下的这四十九天提心吊胆、肝肠寸断的日子吧。”
杜文天言罢,提起弯刀,展开轻功疾行离去。
傩叶和朗月在谷口守了一个多时辰,正等到艳阳高照时候,忽然见一个人影从出现在道路尽头。那人一身血衣,长发披散,双手拄着长剑,一瘸一拐,行的艰难万分。忽然一跤跌在地上,摔得满面灰尘。
身畔骏马嘶鸣,扬起一阵尘土,朝那人影奔去。傩叶与朗月也立刻奔上前来,将人扶着坐起。
“沈道友!”
“贤侄!”
沈放双目紧闭,下唇上被咬出了一个个血洞,向外汩汩地冒着血,唇角亦有鲜血流出,将下巴染得鲜红。他缓缓睁开了眼来,修长的手指伸进衣襟中缓缓、缓缓地摸索,抽出了一只比巴掌还要小的金丝袋,气若游丝却又一字一字地道。
“解药……我拿回来了。”-
沈放不在,陆银湾这一个多月过得着实无趣。每日里无非是早起到观中练剑,晚上独自一人踩着月光回到小院里,对着空屋和灯火发呆,扳着手指头数着日子。
每每无聊至极的时候,心中总要抱怨:“哼!师父也真是的,怎么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等他回来我非得也晾他几天,叫他晚上一个人睡一张床,也尝尝孤苦伶仃的滋味!”
眼瞅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更是要心生不满:“说好了一定能赶回来的,师父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若是他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要错过,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可是这些话留在心里的时间,简直比秋日清晨竹叶尖上的露水的生命还要短。每每她前脚还在气得哼哼,后脚趴到了桌子上,枕着手臂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和零星爆出的灯花时,一颗心就不自觉地又温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