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甜蜜地想到,这烛火上罩着小灯笼,还是师父给她买的呢。
跳跃的火焰总叫她想起师父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瞳仁,也总是闪着神采奕奕的光,像是被火光照亮的了黑水晶。陆银湾不知多少次看见映照在
其中的自己。若它们可以化作春泓,想必她早已溺死在其中千千万万次。
所以只好还是原谅他咯。毕竟,得知师父就要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心中、脑子里写满了的都是“快活”二字,哪里还想的起来要抱怨?
要抱抱还差不多!
师父的信是在他回到少华山的前一天晚上才送到的,正巧是陆银湾生辰的前一晚,田师伯见了信,连夜便下山去接他。
当晚,陆银湾兴奋得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心道:“师父果然不会失信。说赶回来,就真的赶回来了。”她幻想着他骑着小叁急匆匆地赶回来的模样,乐不可支,那全是为了她的生辰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摸着黑起了床。她把平日在观中常穿戴的道袍和木簪通通丢到一边,套上了浅碧色的衫子、茜红色的裙子,花了一个时辰用绣着石榴花、挂着小铃铛的发带辫出几条小辫子,像大人一样抿上一点红艳艳的口脂。
直等到天光大亮,小鸟都在林间唧唧喳喳地叫起来,她才终于打扮好,仙女儿一般俏生生地走出屋门。谁知,刚迈出一步,便瞧见了竹林中的一个缩头缩脑的影子。她立刻缩回脚来,“咣”地一声将门给关上了。
“什么人!”她瓮声瓮气地喝问。
“是……是我。”从竹林中钻出来一个蓝衣的身影。李皖搔了搔脑袋,走到门前,低声道,“小师妹,你……你怎么不出来说话,怎么一见我就跑,我刚刚看见你了。”
“你看见了?!”陆银湾一愣,声音一下子拔的极高。
她忽然大吼起来,跺脚道:“混账!谁让你不经允许就跑出来的,谁许你看我的!你真是气死我了,我、我非得挖了你的眼睛不可!”
她说这话时又气又急,李皖隔着一面门板都能猜出她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样子。她平日里发起狠来,生啊死啊,什么话都说的。可现在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泣音,竟好似真的被他给气哭了一般。
李皖登时慌了手脚,连忙道:“没有,没有!我说错了,我没瞧见你,我只看见了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其实、其实并未看清楚。”
“……”陆银湾顿了顿,“当真?”
“真的!我真的没看见。”李皖连忙举起了三根手指。
“好吧,我就信你这一回。”陆银湾这才消了气。
其实无怪陆银湾这般生气,毕竟这身行头可是她花了好久才准备起来的,她自己都满意的不得了。
虽然师父说过,她穿什么都好看,可她还是要让他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最漂亮的模样呐。
她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不禁得意欢喜起来,方才还在恼李皖差点抢在师父前面看见了她,这会儿又不怎么生他的气了。
她拨弄着发髻上的小铃铛,问他:“师哥,你找我什么事呀?”
李皖见她语气稍缓,听着好像又高兴起来了,这才把心又放回肚子里。
他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问道:“银湾,你这几日怎么都不理睬我了。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么?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了,你跟我说,我什么都肯改!可你、你……别不理我呀。”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垂头丧气的,“你不是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么……”
“那都不作数了。”陆银湾道。
“什么?!”李皖猛一抬头,上前一步,诧异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银湾说到这,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不喜欢了。师父不是说了,我还太小了,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还不懂呢!这些事情……咱们以后再说吧!”
“可……”
“没有什么可是,我还有事儿呢!师哥,你快走嘛,快走嘛!”
她的语气一旦娇气起来,李皖就无可奈何了,虽然心中还有百般苦闷,但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好,我这就走,这就走……可你若是什么时候又想找我玩了,一定要来找我。我、我随时等着你的!”李皖说着,一步三回头地往竹林外面走,终究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陆银湾这才走出门来,瞧着那有些萎靡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为何有点惆怅,声音也不禁柔和下来:“呆瓜大师哥,怎么能这么呆呢……你难道不知道,太喜欢一个人,是要受苦的么?”
不过,这点事情在她心里根本连一瞬间也存不过。她心念一转,立时便又想起来,自己得下山去了。
她已经等得太久,等得太焦急了,所以当山下有消息传来时,她甚至来不及听远处的弟子说了什么,就蹬着绣鞋,拎着大大的裙摆,兴冲冲地跑下山去。踩过微微潮湿的苔藓地,踩过一颗颗被溪水冲刷得光溜溜的大石头,她一路上飞奔,还不忘要避着人。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她从小女孩长成大姑娘的模样,一定要是他瞧上第一眼呀。
她终于跑到了山脚,看见了的停在山门前的骈驾马车,看见了阔别半月的陆小叁。可不知为何,在她兴冲冲地招着手,想要喊出师父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却忽然空了一拍。
好像心有所感似的,脸上的笑容也像枯萎的花儿一般,渐渐被冰霜凝结。
在满山灿烂无比的红叶之中,她瞧见田师伯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把师父从车中背了下来。
真是奇怪,平常不都是她拽着他的手撒泼耍赖,一定要他背她的么?怎么这次他却被别人背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