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监牢之中,他早已从圣教的小兵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听闻了陆银湾与宋枕石相互指认,双双被打入地牢的消息,如今见到陆银湾身受重刑,又如何能不明白她此时处境?
旁人只道陆银湾多行不义,认贼作父,落在圣教手中受尽酷刑正是罪有应得,他却怎能不知陆银湾是因何才受到圣教怀疑的?他忽然间福至心灵,连滚带爬地往阵中高台那一处奔去。
宋枕石原本还在冷眼旁观,心道眼下之计到底是一时权宜之法,不能长久保住性命。正思量着自己该如何带着漱玉脱身,却冷不防被一个慌乱奔来的少年人一把扑住:“宋大哥,宋大哥!你救救我们啊!你救救我们啊!”
宋枕石猛然一惊,斥道:“你是什么人?滚开!我跟你有何关系!”
宋枕石亦是心思快如飞电的慧黠之人,眨眼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一脚将杨白桑踹到一旁,心中忽然狂跳起来,愕然地抬起头,正瞧见陆银湾摇摇晃晃地朝众人挥刀,唇角却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来。
宋枕石咬紧牙关,对着陆银湾怒目而视,额上、背上却禁不住冒出了一层冷汗。
是了,是了,这又是她培养出来的棋子,她选□□的死士。
正如她当日找上自己一样。
宋枕石眸中慌乱神色一闪而过,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秦有风和杨穷。杨穷依旧不动声色,眸光沉沉地望向了这边,秦有风却是一脸讶异。
那杨白桑又扑过来,抱住宋枕石的大腿,低声道:“宋大哥,宋大哥!你说过你是为了中原的,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们的,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跟着你做事的。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不能……宋大哥,我不求你救我的,可你救救裴姐姐!”
杨白桑似是有意将声音放低了,可宋枕石所立之处就在高台边缘,凭着杨穷和秦有风的内力,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宋枕石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杨白桑脸色一白,连呼吸都滞住了。他只缓了几息,又连滚带爬地爬山高台,跪倒杨穷脚下:“教主,教主!我愿意投诚的,我什么都交代!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裴姐姐!”
裴雪青面色雪白,急火攻心,提气喝道:“白桑,回来!我死便死了,死也不许向这些人低头!”
杨白桑哭的撕心裂肺,涕泗横流,竟当真有几分失了神志的疯癫模样。
他哭红了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裴姐姐,你怪我吧,可你就是再恨我,我没法子看着你死,命比甚么都重要,咱们认了不成么…”
宋枕石心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在这种关口,无论这少年人行事多么荒诞古怪,也必然给他蒙上了一层嫌疑。杨、秦二人都极端多疑,纵使他现在再怎么巧舌如簧,也难免有强行辩解之嫌。
他眸中的狠厉之色浮起来,望向陆银湾——
这女人当真难缠,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他拉下水!
可她未免将杨穷和秦有风想的太简单了。这两个人比狐狸还精,怎么可能仅凭这少年人几句话就相信她?
陆银湾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穷叫陆银湾杀人,不过随口一说。他其实本不必在意宋枕石和陆银湾之间到底谁说了谎。
两个人既然都有不忠的可能,那便都杀了就是。
他从来不用他信不过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信任。
他冷冷地坐在太师椅上,俯瞰着整片山坳,忽然听见山林之中的枯木都簌簌抖动起来。他一声断喝,犹如滚滚惊雷一般,在场之人纷纷堵住了耳朵。
“出来。”
一人一身白衣,长发束冠,背负银剑,从山坳的一侧迎着风一步一步走来。他背对着芜杂的枯林,广袖翻飞,一双凤目明湛至极。
裴雪青又惊又喜:“沈放!”
峨眉崆峒的弟子一见到沈放,登时激动起来,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反倒是陆银湾,背对着沈放,眼皮微垂,神色淡淡,甚至连转身都不曾。
“沈放,雪莲带来了么?”杨穷问道。
沈放自广袖中抽出一只雪白的花,那花洁白如雪,宛如冰雕玉刻,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你先将人放了。”沈放沉声道。
陆银湾双腿痛得钻心,以刀杵地,属实撑不住了,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沈放看见她,眸光狠狠一颤,声音嘶哑:“银……”
他话还没说完,杨穷便已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到陆银湾身后,一手提起裴雪青,一手提起陆银湾。
大约真的是被沈放偷盗雪莲的事给惹恼了,杨穷苍老的笑声里透出些许冷酷和玩味:“沈放,一货只能一卖。正道的弟子和圣教的狐狸,未婚妻和情人……你只能选一个。”
沈放双瞳骤然一缩。
陆银湾一时默然,不禁大为无语。心中好笑道:杨穷这老东西,什么时候也这么知情趣了?
只是可惜,他若是知道沈放当初去偷雪莲花的目的,便会晓得这一问属实可笑又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