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找少华山,也没有向从前一样投奔任何人,她拿泥巴抹黑了自己的脸,躲到了泉州城的街巷里,成了一个睡桥洞,吃剩饭,谁也不认识的野孩子,小瘪三。她就打算这么活着,如果圣教的人最终找到她,那也没什么的,一切就都结束啦!”
“可是圣教的人后来没有找到她,有一天,反倒是一群道士率先找到了她,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胖道士说要带她回白云观去呢。”
“可她一点也不想去了,她一去那些小道士全都要死翘翘了!她对着那些人又踢又打,凶得像一头小狼,她真是要被气死了,心里想着这些人怎么都这么蠢呢?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直到后来,她被带回了少华山,她听见有一个人说……‘若忠勇之辈皆不得好死,侠义之后却无人庇佑,这天底下,何人敢再为道义二字舍生忘死?’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因为,她是英雄的女儿呀。”
“太多人了,太多人了。多到她必须时时回想,才能不让自己忘掉任何一个人死去时候的模样。那些人淌的血,流的泪,那些人的亲人、挚爱……她一个也不能忘记,她每一个都要保护好的。”
两行清泪终是从眼眶里溢出来,划过脸颊、下巴上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陆银湾仰面躺在石床之上,双眼睁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套着铁索的拳头分明无力却一下一下地狠狠击打在石床上,发出“咣、咣”的沉闷声响。
“她不能叫他们在九泉之下,觉得他们当初救了一个废物呀。”
第94章第94章七窍心(七)
“陆银湾,醒醒!醒醒!”
不知是谁的声音自空濛中渺渺茫茫传来,在耳畔打着旋儿,却无论如何不肯钻进意识模糊的脑子里。陆银湾竭力地想要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到头来却仍旧是徒劳。
直到两滴热泪滚烫烫地滴到她面颊上,她才仿若在深海中被冻僵、溺毙的幽魂忽然浮出水面,猛然睁大眼睛,呛出一口气,急促地呼吸起来。
她垂下头,冷汗自额头滑下来,淌进了眼睛里。
殷妾仇乍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可只一瞬便又不禁悲从中来,呵斥一旁的狱卒:“还不快滚!”Xxs一②
他也不问狱卒取钥匙,徒手抓住扣住陆银湾双腕的铁环,猛然一拔,竟将两只铁环连着六枚小指粗的铁钉一道从铁椅上拔起,当啷啷地扔在一旁。又矮下身去扳她脚踝上的铁铐。
陆银湾双手扣住刑凳的扶手,眼前白茫茫一片,险些以为自己双目失明了,好半天视线才渐渐清明。她垂着头,看见殷妾仇头顶上的发旋和一颗一颗掉在自己脚背上的水滴,干裂的唇角一扯,轻笑道:“这么晚才来……再慢一步,老子都已经投胎了。”
殷妾仇牙关紧咬,红着眼恨恨扫她一眼:“你省省吧,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出牢室,目光又自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扫过,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低声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甬道狭长幽暗,左右无人,陆银湾亦低声叹道:“杨教主怀疑我与正道勾结。”
殷妾仇双手一颤,一时无话。他放慢了脚步,又将声音压下几分,缓缓道:“他还没放过你,叫我带你去讯问。我和段兄会为你作证,若还是不成……”
他顿了顿,听了听周遭声响,低声道:“……沈大哥已经来了,就潜在附近。这山中起码有两三千人马埋伏,逼不得已时,我和段兄掩护你们走。”
陆银湾一僵,竟再没了话。
许是真到了情况危急之时,便连殷妾仇这平日里叫人不省心的也沉稳了许多。他手心里都沁出汗来:“左使这次真的发了怒,昨天早上洱海雪莲被劫,阳关谷里护送雪莲花的几百个弟兄们,因为办事不利……”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被他一怒之下尽数杀了。”
他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似乎根本不知“怕”字怎么写,此刻年轻的面孔上,神情却变化莫测。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场景,双目发直,神色似是有愧,更多的是惧。
陆银湾也不觉一怔。
她早知道杨穷冷酷无情,凶狠嗜血,但是为了拉拢人心,在教中却是鲜少滥杀的。此番缘何这样方寸大乱,以至于残杀发泄?
难不成是因为失了雪莲花,圣教教主无法从假死中苏醒过来,他才如此暴怒?他当真对圣教,对圣教教主忠心至此么?亦或是……另有所图?
陆银湾眸光微垂,心道:杨穷那个老狐狸练圣教神功也有十来年了吧?听说也已经练到了第八重,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这一重境界……
陆银湾闭上眼睛,似是随口问了句:“峨眉崆峒的那些人……死了?”
“还没……”殷妾仇摇了摇头,“杨穷命教众弟兄广散血书,发布消息,拿那些人的命做要挟,要沈大哥拿雪莲花来换。”
陆银湾一怔,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淡淡道:“他怎么说?”
甬道已走至尽头,天光乍现,殷妾仇再未发一言-
陆银湾在石室中呆了一个日夜有余,此时已接近黄昏,夕阳斜照将山峦林木都镀上一层如血的红光。她叫殷妾仇放她下来,架着她沿着石阶一级级艰难地走上来。
每走一步便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仿佛旋舞于刀尖之上,干枯的带着尖刺的花藤穿插缠绕在纤细的足踝和小腿上,从血肉里抽出枝条,零零星星的干枯花瓣落下来,落进黏腻的血迹中。
这是圣教的独有的花刑,以花藤入人骨,穿人骨,饮人血,食人肉,痛不欲生。
陆银湾一抬头便被铜钱一般的夕阳晃得睁不开眼,不禁抬起手来在眉上遮了遮,双眸微眯。
坟墓似的密坛之外,是一处荒寂的山坳,戴着银面的圣教武者森然而立,严阵以待,将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不知道深山密林之中,还藏了多少看不见的兵卒。
杨穷坐于阵中高台,秦有风并漱玉立在他的左手边,另外两位司辰立在他的右手边。宋枕石立在高台之下,正冷冷地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