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私下向我两个师兄打听了打听,段绮年这个人实在是……乏善可陈。”
“我那两个便宜师兄入门比周成晚,但也跟了秦有风好些年,对圣教的人事也算是了解,其中甚至有个是大理人,祖上便是圣教教徒,在教中关系颇多。”
“我只推说前些日子教中查细作,对段绮年稍有些怀疑,想要私下查查,他二人应当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可即便如此,他们对段绮年此人,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圣教创始之人乃是大理皇室,圣教倒是常常在大理境域之内布教招兵,段绮年也沾了个皇姓,便是他们在大理布教之时招入圣教的。他只比你早了一两年入教,一开始是跟着北堂堂主做事。北堂掌管教中医务,堂主代代都是神医,他办事干脆利索,很得北堂主重用,没多久便升了司辰。”
“其实按照这般速度升迁也算是快了,你看教中八个司辰,除了你和他,还有哪个不是而立以上的年纪?只是他一向形寡言,不似你爱出风头,除了你和殷妾仇之外,竟再没跟教中其他人有什么人际往来,是以教中人竟鲜少有人关注他。”
“北堂堂主死得仓促,短时间内无人可以替补。段绮年虽然还没升任堂主,却早已全权接手北堂了,要不然前些日子雪莲出世,护送的差事怎么会轮到他?教医掌握着教中许多秘密,又肩负看护雪莲之责,段绮年跟了北堂堂主许多年,知道得多也正常。你说他知道许多圣教秘辛,兴许也是他从前听来的呢。”
漱玉一口气说了许多,拾起茶杯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水,听陆银湾“嗯”了一声。
此时正是夜半时候,密室之中只点了一点昏暗油灯,陆银湾曲腿坐在桌旁,手指轻轻叩着桌案,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还是你消息灵通些。”
“对了,说起秘辛……”漱玉忽道,“今天入夜时候,秦有风一时感慨,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圣教旧事。他如今虽然对你多了几分放心,却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此事与你父母有关,他大约就不曾与你说知。”
漱玉于是将秦有风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银湾,说到关键处,忽然问道:“江湖常说圣女与道长相忘于江湖,陆大侠可是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若是真的也不记得,他又是怎么将你养大的?”
陆银湾闻言不禁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若是连我娘都忘记了,凭空多出来我这么个便宜女儿,不觉得奇怪么?”
“他是记得我娘的……只是对外统统推说不记得罢了。他跟旁人说,自己记得曾和一位女子成亲,生了个女儿,却不记得那女子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两人之间经历过什么,通通忘了。”
“实际上他记得?”
“记得,记得很清楚,不要说是往过经历,便是模样长相,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妆奁盒里有哪几样喜欢的首饰都如数家珍。他还常说,我的眉眼与我娘多有相似哩。”
“只是这些事,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若是有旁人在场,那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他曾极神秘地跟我说:‘这是陆老大和陆小贰之间的秘密,绝不能向第三个人透露!若是叫旁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我那时年纪幼小,没那么多心眼,不知刨根问底。后来上了少华山,年纪大些了,每每思及此事才觉出蹊跷来。这正是多年来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秦有风是如何跟你说的?”
“他说,圣教的幻术练到登峰造极时,可以抹去人的记忆!”
“可是这又说不通啊。照他的意思,你爹早该忘了你娘的,怎么你又说他记得一清二楚?我真是要糊涂了……”。
漱玉不禁蹙起眉头来,却见陆银湾的面色却倏然沉下来,半晌没出声。
漱玉不禁好奇道:“你也会幻术,你也能抹去人的记忆么?”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不行……实话说,我还从不知道‘南柯一梦’有这等妙用。”
“若是依你所言,这才应当是南柯一梦的真正境界。我不似我娘是地地道道的圣教圣女,想来是达不到那种水平的。”
漱玉见陆银湾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自己也便站起身来:“好吧,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早些走了。再晚要叫他疑心的。”
“嗯。”
她忽然又问起:“那段绮年那边呢,还需要我继续查么?”
陆银湾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神色之中竟很有几分复杂。
半晌,才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罢了……不必再查了。”-
果然,圣教的探子消息不假,几日之后东归的武林盟人马便已压到荒山脚下了。
到了这等时候,秦有风日日如坐针毡,杨穷却仍旧不见惊慌。
他前些时候日日带着人马下山去寻尹如是、秦玉儿等人的踪迹,每天都要顺带着捉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回来。
武林盟众人来到荒山脚下的第一日,还未上山,便听见一阵咕咕咚咚的声响,从山头上扑下来。
这一路行来,每每都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领着门下弟子打头阵,做先锋的,这次也不例外。听见有声响骤然从头顶传来,他还以为是落石,等到离得近了再打眼一瞧,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上百个早已乌黑腐烂的人头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
这可将他吓得不轻。
他还未及喝令门中弟子弯弓搭箭,小心埋伏,便看见各个山石之后黑压压地窜出圣教的兵马来,潮水一般涌向前来,被推在最前面的却不是他们自己人,尽是些布衣百姓,老弱妇孺。
商猗大吃一惊,忽然听见人群骚动,他正前方的人群被分作两半,十数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被连推带搡地押送到阵前来,个个伤痕累累,披枷带锁。一个断臂的少年人认出商猗来,忙不迭地大吼一声:“快走!有埋伏!”
商猗正是心若擂鼓之时,骤然听见有人呼喊,几乎生出了拍马便走的冲动。还未及稳住脚步,便听见有骏马嘶鸣之声从人群之后传来。下一瞬,一匹身姿矫健的白马四蹄腾飞,从众人头顶之上横跨而过,跃到阵前来。
马蹄锵然落地,又被一只素手勒得人立而起。马上的少女披紫衣,束银甲,蹬玄铁,擎霜弓
,娇滴滴一张笑面,威风凛凛,乌炯炯一双妙目,顾盼生辉!
商猗大惊道:“是你!”
陆银湾笑道:“哦,你认得我?”
商猗道:“你是沈大哥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