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尖锐的话语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陆沉安拼命想挣脱,想推开她,可浑身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半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凄厉的控诉在耳边回荡。刚从母亲的纠缠里喘不过气,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父亲的身影又突兀地出现在黑暗中。那个一生儒雅温润、最终却困于情爱、选择殉情的男人,身着一身笔挺却沾着湿冷水汽的西装,想来是投水后狼狈的模样,面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里盛满了绝望与悲凉,就那么像看陌生人一样,轻飘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质问,没有咒骂,可那死寂的目光,却让陆沉安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惶恐。而真正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下一刻浮现的场景。那场被他刻意在记忆深埋、永生难忘的车祸现场,毫无预兆地铺展开来。冲天的火光舔舐着夜空,浓烟翻滚,将半边天际染成刺目的赤红。滚烫的热浪灼烧着空气,远处传来车身融化的滋滋异响,眼前那辆早已变形的黑色轿车,残骸扭曲得像一块被揉烂的废铁。二哥陆炎沉就倒在火光旁,浑身浴血,西装被烈焰灼烧得残缺不全,皮肉翻卷,血肉模糊得几乎辨不清原本的模样。那双从前总是弯着眉眼、对他极尽呵护的眼睛,此刻被剧痛、不解与滔天怨怼填满,浑浊的血珠顺着眼尾滑落,死死盯住他。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尖锐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扳手尖端还沾着淋漓的血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每挪动一步,沉重的身躯就带着血痕在地面拖出一道刺目的印记,血腥味裹挟着焦糊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陆沉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陆炎沉的声音破碎又沙哑,混着血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陆沉安的心头。“二哥我自问待你不薄啊……从小到大,家里的好东西,我都先紧着你;有人欺负你,我第一个站出来替你出头;我把你当亲弟弟,什么都愿意给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怨怼的情绪里掺着撕心裂肺的痛,“可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设计这场车祸?我到死,都没能见一见亲生儿子最后一面……我死不瞑目啊!”话音落下,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扳手,那尖锐的金属尖端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步步朝着陆沉安逼近。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硬生生剖开陆沉安刻意伪装了十年的平静,将他心底最阴暗、最不敢触碰的隐秘,生生挖了出来,摆在阳光下,血淋淋地示众。陆沉安吓得浑身僵硬,双脚像是被牢牢钉死在原地,想逃,却挪不开半步;想辩解,喉咙却像被滚烫的血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冷汗疯狂地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滑落,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衬衣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二哥,我错了,你不要过来!”看着步步逼近陆炎沉,梦里的陆沉安突然癫狂起来,原本的恐惧被一股扭曲的戾气取代,他嘶吼着,声音破音沙哑,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不要再靠近了,我本来就不是要害你的!是你自己要借陆炎远的车开!是你要做他的替死鬼!哈哈哈……这都是你自找的!”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连恐惧都变得麻木。“我什么都不怕!你是什么鬼,我都不怕!”“不怕?”陆炎沉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又冰冷,他猛地加快脚步,朝着陆沉安扑来,血糊糊的脸凑近他,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怨怼,“那你下来陪我!下来陪我一起死在这场火里!”滚烫的火光扑面而来,灼热的痛感仿佛要烧穿皮肤。“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冲破喉咙,从陆沉安的唇间溢出。他猛地从真皮座椅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肺部都带着灼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脚边的深色地毯上,晕开一小片不起眼的湿痕。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梦里的火光、血痕、陆炎沉怨毒的眼神,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死死盘踞在他的瞳孔里,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可陆沉安却觉得,自己还困在那场无边的火海里,逃不出去,也醒不过来。他抬手死死按住胸口,感受着那狂跳不止的心脏,挣扎起来倒了杯冷水喝了下去,意识才清醒了点,都是梦而已。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绝不会回头,谁都不能毁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哪怕是死灰复燃的旧怨,哪怕是挥之不去的心魔,他都能一并碾碎。此刻他脑子里只关心一件事,梁氏退还的款项。昨夜悬了整夜的心,即便许律师带来了准信,可没亲眼见到款项到账的实锤,他终究没法彻底安心,那场挥之不去的梦魇像是不祥的预兆,逼得他一刻都等不了。指尖飞快滑过通讯录,找到标注“欧洲-老周”的号码,按下拨通键的瞬间,他刻意压了压沙哑干涩的嗓音,敛去所有惊魂未定的失态,重新裹上那层阴鸷冷硬的外壳,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焦灼。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通,那头传来欧洲分公司财务老周的声音,语气听着平稳如常,却透着一股极淡的僵硬,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陆总。”陆沉安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桌边缘,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直切主题:“老周,梁氏的退款,到账了没有?”:()欢不择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