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围到床前。林湛挨个看过去,慢慢道:“我走后,丧事从简。不修大墓,不立石像。埋在老家沧州,挨着我爹娘。”
众人点头。
“那些笔记文书,捐给经世院。让他们挑有用的,编成续典。”
再点头。
他看向沈千机:“汇通……好好经营。钱要取之有道,用之有方。”
看向王砚之:“账目……永远要清。”
看向李慕白:“礼制……要继续改。往实处改。”
看向陈致远:“讲武堂……不能停。”
最后看向赵铁柱,笑了:“驴打滚……记得给我供一份。”
赵铁柱用力点头,泪珠子砸在地上。
林湛又看向门口。江明远和李圆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那儿,红着眼眶。
“过来。”
两人上前跪下。林湛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路还长……慢慢走。”
说完,他缓缓合上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只是睡着了。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沈千机第一个跪下,额头抵着床沿,肩头剧烈颤抖。接着是王砚之、李慕白、陈致远。赵铁柱没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对着夜空嘶声喊:“林湛——走好——!”
声音在秋夜里传出去很远。
消息是凌晨传到宫里的。皇帝正在批奏章,笔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他呆坐良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太监忙来扶,他摆摆手。
“罢朝三日。”声音哑得厉害,“追赠上柱国,谥‘文正’,配享太庙。”
顿了顿,又说:“传旨,按先生遗愿,丧事从简。朕……要亲自扶灵。”
圣旨传出时,天刚蒙蒙亮。而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自发挂起了白幡。
卖驴打滚的老刘家,在铺门前摆了香案,供品就是刚出炉的驴打滚。老刘对每个来买点心的客人说:“林大人爱吃我家这个……”
汇通钱庄所有分号,当日停业。伙计们穿着素服,在门口发放白花。领花的百姓排成长队,默默接过,别在胸前。
沧州老家,乡亲们在村口搭起灵棚。供桌上摆着的不是三牲,而是一把稻穗、一本《实务识字册》、一架小算盘——都是林湛当年在乡里推广的东西。
出殡那日,秋阳高照。
灵柩从太师府抬出来时,街道两侧已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望不到头。没人哭喊,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皇帝一身素服,走在灵柩左前方。右边是五位老友——赵铁柱捧着他那把旧刀,陈致远捧着他的算盘,沈千机捧着他的养老券锦囊,王砚之捧着他的票据铁盒,李慕白捧着他批注过的《经世大典》。
江明远和李圆扶灵。后面跟着经世院全体官吏、实务斋师生代表、各地赶来的百姓。
队伍缓缓移动。经过六部胡同时,所有衙门的官员都出来,肃立路边。经过国子监时,监生们齐声诵读《新三字经》片段:“……务实事,重实行。民为本,社稷轻……”
走到德胜门,城门外还有更多的人在等。有宣府的老兵,有江南的农人,有边关的商人,有学堂的孩子。
灵柩换上车,要往沧州去了。皇帝站住,对灵柩深深三揖。
五位老友跟着车走。赵铁柱忽然说:“俺送到沧州。”
“我们都送到沧州。”陈致远道。
车马启动时,秋风骤起,卷起漫天纸钱,如大雪纷飞。
而此时的经世院里,江明远已回到值房——他坚持要送林师一程再回来理事。案头放着林湛那封遗折的抄本,还有一摞刚送来的地方文书。
他翻开第一份,是庐州府关于“分时用水”法推广成效的呈报。上面有林湛最后的朱批:“可立为范。”
窗外的白幡还在风中飘着。江明远提起笔,在新的公文上,一笔一划,写下批复。字迹努力学着那个人的稳重,手却在微微发颤。
远处,送灵的车马已化作官道上的一个小黑点。秋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岁月尽头去。
而更远的沧州田野上,冬小麦正泛出新绿。几个孩童在地头奔跑,手里举着纸风车,风吹过,转出一片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