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笑道:“不会,当然不会,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会逼你的,好公主。我知道你什么都干不好,但偏偏有点倔强,所以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到别的办法了,那封文书不要也罢,只要敖敦死了,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那赛罕殿下保不保得住自己的王位,和我没关系。”
这样的阿勒坦很恐怖,与他博弈毫无胜算,宣卿是这样想的。她勉力喘息了好一会儿,已经渐渐平复了不够听话的心疾,乌恩的死她很愧疚痛苦,但是眼下她也绝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她至少得把这些告诉那日都。
可是如果阿勒坦会武功的话。。。她顾不上想那么多,转身就要逃走。
他果然是会的,她的手瞬间被反钳制在背后。阿勒坦只是看着瘦弱而已,如今他一只手几乎要把她双腕都捏碎了。
“看来我没法逃了,”宣卿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真的像从来不认识你,阿勒坦。可是如今想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我是你仇敌的妻子,你干脆杀了我,就在这里。”
“你今日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辩的么?”阿勒坦心下知道她弱不禁风,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他甚至起疑,宣卿从来都是话多得要命,道理也一串一串随便往外吐的,争辩她很擅长,并乐此不疲,此刻却仿佛在一心求死。
甚是无趣,本该是大仇得报的前夕,是他最幸福满足的时刻,他想看到的是宣卿痛哭流涕地质问他、辱骂他,像那个大雪天失去的全部的他一般,趴在地上用憎恨的目光死死瞪他才对。可现在她这个反应真的很无趣,像刀子捅在死人身上,已经不舒爽了。
宣卿没理他,这让他更烦躁了。
阿勒坦拉着她到了栏杆边,令她不得不与他同赏战争的壮美,燃烧的倒塌的那些帐篷,蜿蜒流淌的鲜血和断裂的刀剑。
这里死越多的人他就会越高兴,敌人自相残杀的场面一如他梦中的期待,所以他不嫌麻烦地骗赛罕来王宫公然宣告谋反。
可是那些火光竟然没有跳动在宣卿眼里,阿勒坦皱了皱眉,她那双眼睛里此刻是一片的漆黑,空洞洞的让他看不到半点生气和往日的神采,就像是在看一颗已经被砍掉的头颅。
怎么会是这样?
“公主殿下,你说和平的代价是什么?”阿勒坦问。
“和平。。。”宣卿喃喃道,仍是没有多说。
她想起曾经在济州道庙的那个傍晚,她大言不惭地说起为了和平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她以为靠自己的和亲、靠兄长的宠爱就能换来和平,真是幼稚又可笑,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改变和扭转任何的,战火会在某个地方燃烧起来,愚蠢的公主简直傲慢到了极点。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天真,不知道这世界的规则,我苦苦哀求父兄不要谋反,结果是,战争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想法被阻止,他们全都死了。你生得太好了,从小就拥有了一切,你认为世界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影响别人的力量,被像花朵一样保护,所以天真、愚蠢,”阿勒坦垂眼看着她,“你不知道先有战争,才有和平。你期盼和平,也就是在期盼战争。”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进了宣卿的脑海,他说的也许是真的,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比她透彻许多,早早见识了世界的残酷。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跪在厅堂下不得不画押认罪的人,好像都不是她的错又都是她的错,最后决定放弃挣扎等着上刑台问斩,铡刀落下就不必再想到底错在何处何人了。
阿勒坦不禁笑叹,“和平的代价就是一些人牺牲性命,一些人染脏手,一些人坐享其成,这一点敖敦比你要清楚。可是他居然会听你的去蛮族劝降,明明知道那里所有的人都要他的命。我说实话我都搞不明白了,我最近在想你会不会其实一直也在演戏,你特别讨厌他,所以才会等到这么好的机会就想害死他?”
可他说了这样许多,甚至如此嘲讽了,却像是说给了大树的洞,再也没有回应。宣卿呆呆地望着北边,连这些都不反驳。
她怎么可能不反驳这个。。。阿勒坦咬紧了牙,拼命地想着理由,他最绝望的时刻也是马上就想好了未来的打算,从不会像这样死气沉沉。
在他眼里宣卿是干净的美好的,长了一张没攻击性却又有韧劲的脸,带着天家的风骨。所以他才想打碎她的风骨,要和他一样被仇恨吞噬的她,他要看她的痛苦,而不是现在这样的,让他演独角戏,让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变得令人想笑。
她此刻不可能是冷静的、无谓的,她应该会恨不得杀了他才对。阿勒坦不解了许久,才终于明白了痛苦也分很多种,但是和他的不一样,他仍然觉得失望。
“看来你比我痛苦多了。”阿勒坦说,“要是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呢?赛罕殿下并不在那里面,那里只有无辜的、受人欺压了一辈子的家奴,他们会守着大帐,哪怕死得只剩下一个人。”
听到这句,宣卿的表情才终于是变了,愤怒的青筋攀上了她的脖颈和额头,阿勒坦得很用力才能继续控制她的双手。
“放开我!”宣卿吼道,“你想要报仇我无权指责,冲敖敦和我来就是了,可你的怒火要烧死这些无辜的人吗?”
阿勒坦看到她夺眶而出的眼泪和急切的表情,顿觉舒爽,笑道:“这样才对,这样才对。你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敖敦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