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直接。楚留昔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关于瑞士的工作,关于写作计划,关于“只是回来看看”——都在喉咙里融化了。
“不走了。”她听见自己说,“除非……你赶我走。”
斐拾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几乎算是一个微笑的雏形。“我这里,”她说,指了指身后的修车行,“总是脏。”
“我知道。”
“吵。”
“知道。”
“漏雨。”
“你还没修好屋顶?”
“修好了。但别的地方又漏了。”斐拾荒说,这次真的有一丝笑意,很淡,但真实,“老房子,就是这样。”
楚留昔也笑了,眼眶发热:“那我帮你补。”
她们站在那里,对视着。马路上的车流,修车行里的噪音,八月燥热的空气——一切都存在,但都退到了背景里。只有她们,站在一片荒草前,站在一个漏雨的屋檐下,站在这个庞大而残酷的人间。
斐拾荒伸出手。不是要握手,不是要拥抱,只是摊开手掌,向上。手掌上有油污,有旧茧,有新伤,有生活刻下的所有纹理。
楚留昔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心相贴,温度传递,粗糙与细腻摩擦,油污沾上了她的皮肤。
她不在乎。
斐拾荒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很大,有些疼,但楚留昔没有抽回。她需要这种疼,这种具体的、真实的、来自另一个身体的接触。
“进来吧。”斐拾荒说,没有松开手,“外面热。”
楚留昔跟着她走进修车行。里面和记忆中很像:工具整齐排列,零件分类摆放,空气里是熟悉的机油和金属味。但也有新的东西:墙上贴了几张汽车海报,角落里多了个简陋的茶水间,窗台上居然有一盆绿萝——养得不好,叶子发黄,但还活着。
学徒工好奇地看着她们。斐拾荒说:“小刘,这是楚老师。倒杯茶。”
楚留昔想说不用,但斐拾荒已经拉着她往里走,穿过维修区,推开一扇小门。
里面是个小小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文件柜,一张旧沙发。桌上堆着账本和零件目录,墙上挂着一个钟,滴答滴答地走。
还有——楚留昔看见了。
窗边,挂着那串金属风铃。齿轮和轴承都旧了,锈迹更深了,但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依然闪着微弱的光。
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压着那枚铜币。红绳已经褪成淡粉色,铜币上的“荒”字依然清晰。
斐拾荒松开手,走到窗前,碰了碰风铃。齿轮转动,互相碰撞,发出那个熟悉的、不成调却真实的声音。
“你说风铃还在响。”楚留昔轻声说。
“嗯。”斐拾荒没有回头,“每天都在响。”
楚留昔走到桌边,看着玻璃板下的铜币。“铜币我收着。”她重复斐拾荒邮件里的话。
“嗯。”斐拾荒转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你说螺丝你留着。”
楚留昔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三年多了,水已经浑浊,铁丝几乎要锈断了,螺丝上的锈迹晕染开,像一朵褐色的花。
“在这里。”她把瓶子放在桌上,和铜币并列。
她们沉默了。太多话要说,又似乎什么都不用说。三年的距离,七千公里的分离,无数个在时差两端的夜晚——此刻都凝结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凝结在风铃的叮咚声里,凝结在两件微不足道的信物中。
“为什么回来?”斐拾荒问。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楚留昔想了想,给出真正的答案:“因为在苏黎世,我学会了欣赏野草。但那里的野草太规矩了,长在指定的地方,不超过规定的高度。我想看看真正的野草,在没人修剪的地方,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斐拾荒看着她,很久。然后她说:“这里脏。”
“我知道。”
“吵。”
“知道。”
“我话少。”
“我学会了听沉默。”
“我……”斐拾荒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显出犹豫,“我还在学怎么用你的方式……说话。但可能永远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