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胃的确很疼,但是,我的心更疼,就像有火燃起,而且越烧越旺,让我怀疑自己会在下一分钟变成灰烬。我昏昏沉沉地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小辛,下定决心说:“我们在这里分手吧,你回德里,我去菩提迦耶。”
“菩提迦耶?”小辛更加惊讶,“那不是往回走?早知道要去菩提迦耶,我们何必离开瓦拉纳西?”
我不语。眼泪止也止不住地抛洒下来,跌落在佛座上。
他忽然明白了:“是因为我哥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表情复杂,喃喃说:“我早该猜到的。这次再见你,一直见你心事重重,失魂落魄,时不时就像是要流泪,尤其前天晚上看到你跳舞,那么难过,我就知道你爱上了某个人。但我一直在你身边,所以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可是这些日子里又并不见你认识过什么人。直到后来我发现,每次在人群中见到比丘,你就会变得很紧张,一定要追上去看个究竟,于是我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让你爱上却又这么痛苦的,只能是我大哥。”
我的心中无限凄楚,终于不得不对小辛坦白。是的,我爱上了大辛,不可理喻的狂热的爱,比我自己所知道的更深更强烈。
恒河在瓦拉纳西拐了个弯,注定我的人生也要在那里转折,我遇到了大辛,我改变了自己,我后悔没有在鹿野苑多停留几天,没有陪大辛一同上山。我真的只认识他几天吗?只和他相处过两三个日夜?可是在我心里,却好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久。
哦,我多么希望可以守在他身边一辈子。他念经,我听他念经;他打坐,我看他打坐。只要可以看到他,听到他,做什么我都愿意。
为什么我会觉得静修是我们之间的屏障呢?为什么会觉得他身在佛门便是拒我千里?我并不奢望他还俗,我也不必言不由衷地出家做比丘尼,他说万物各有其法,那我就遵从我们各自的选择,他爱佛祖,我爱他,这便足够了。如果我可以欣赏他就像欣赏一朵莲花,相对微笑,也是一种圆满。
我一定要找到他,告诉他这个。一定要。
是阴天,峡谷中风烟笼绕。小辛扶着我走下长长的阶梯,来到溪涧边坐下,久久没有作声。他受到的震动似乎比我更大。半晌方喃喃问:“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轮回?”
“或许吧,或许是我前世欠了他。就像绛珠仙草欠了神瑛侍者的甘露,惟有以一生的眼泪还他。”
“你在说什么?什么草?什么露?”
小辛没有读过《红楼梦》,听不懂我的比喻,他的思路还停留在石窟壁画前我突然哭泣的那一刻,若有所思地说:“你说看到壁画就想起了我大哥,那会不会,我哥是佛陀某个弟子的转世呢?比方阿难,迦叶,舍利弗,目犍连,即使不是十大弟子之一,也必定是那一千多位证得阿罗汉果中的比丘之一吧?那么,我大哥在今世重新修行之后,一定还会再度成为得道尊者的吧?”
被他这样一问,我反而有些做不得准了,迟疑地说:“我当时正看着菩萨执莲花的那幅壁画,忽然就觉得好像有一道光射进了我的心里,很疼,所有的思想都被震飞了出去,只是在那道光中看见你大哥……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他在等我,我要去找他!”
“可是,我们是找不到他的呀。”小辛苦恼地说,“我哥只说要入山禅定,鹿野苑附近那么多圣地,那么多山林,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座山,即使知道,山林那么大,又去哪里找他呢?就好比现在眼前的这座山,有多么深远隐秘,如果不是那只老虎,或许永远都不能被人发现。”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大辛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火种,此刻那把火哔剥燃烧,亮烈灼热,只有与他相关的寻找才可以让我支持未来的旅行,否则我害怕随着火的熄灭,自己也会就此衰竭。
“鹿野苑附近能有多少圣地,多少座山?我的假期还剩下十天,我要用这十天时间来找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一座山一座山地找,找得到,就再也不离开,我不要护照,不要国籍,只想留在山林里陪他,哪怕当一个女流浪儿,一个比丘尼,一个野人,什么都行;找不到,我就相信是天意,会按期回中国,从此不再妄想。”我向小辛承诺:“也许你觉得我疯了,但是不尝试,我怎么都不会甘心的。我答应你,无论找不找得到,我都会跟你联系的。”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冒险?”小辛跺脚,“好,既然你要找,我便陪你找,一座山一座庙地找,反正,这最后的十天里,不让你找他,你也是没有游兴的。”
“那又何苦?”
“这是我的责任。”小辛横我一眼,“不要再争了,我们现在就去孟买,然后买机票去瓦拉纳西,再去鹿野苑,去菩提迦耶,去王舍城,去灵鹫山,甚至居诗那耶,蓝毗尼,总之,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找得到,我也可以再见大哥一面;找不到,就当是陪你朝圣好了。”
我沉默下来,这时候只觉得说什么都是错,无论道歉或是道谢,在此时都显得虚浮尴尬,难以启齿。
忽然小辛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地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他却欲言又止,吟哦起来。
我忍不住催促:“好消息是什么?坏消息又是什么?”
“好消息是:辛哈喜欢娜兰,娜兰也喜欢辛哈。”他悲凉地微笑着,大眼睛里贮满泪水,略停了一下接着说,“坏消息是:娜兰喜欢的辛哈,是哥哥。”
我空洞地笑了一声,眼泪随之再次震落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时钟好像被突然拨快了一样,我们马不停蹄,从阿旃陀赶到孟买,在被称之为“维多利亚终点站”的孟买火车站停留了五分钟,对着那座哥特式建筑与犍陀罗风格完美结合的豪华门楼衷心敬叹了一番,便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飞往瓦拉纳西。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惋惜——都没来得及去看一眼那著名的“寂静之塔”。据说那是印度惟一的“鸟葬”之地。在一千多年前,很多波斯人为了拒绝加入伊斯兰教而迁来印度,在孟买附近定居下来,因此当地人就含糊地称他们为“波斯教”。他们认为火、水、大地、空气都是极其洁净不可污染的,因此拒绝火葬、水葬、土葬等仪式。而是将尸体集中在一座丛林围绕的敞开型高塔上,交由飞鸟来啄食,以此为人生对大自然的最后一件功德。其形式有些像我国西藏的“天葬”。
在灵魂升天之时,身体也跟着飞鸟飞上了天;在生命的轮回之前,肉体先在鸟腹中轮回了一番。波斯教徒对于身体的奉献,是一种彻底的潇洒,几乎是刚烈的。
我从飞机窗口极力地往下望着,希望能看到那高耸的寂静之塔,结果当然是看不见的,连一只鸟也没有看见。
黄昏时分,飞机在瓦拉纳西降落,天边的晚霞烧得如火如荼,追着我们从机场一路烧到火车站。车窗外所有的建筑,行人,车辆,街道,都镀上了一层恍惚的金色光辉,仿佛一道流淌的金水河。
微微起了风,夜色也随风轻轻摇**着,我们就在这蒙昧飘摇的夜景里登上火车,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赴菩提迦耶。上车的时候,我们都一厢情愿地相信着大辛就在那里;但是一下车,实际的困难就和厚厚的噪音一起拥挤了上来,寻找的希望看起来是这样渺茫。
菩提迦耶与鹿野苑不同,要热闹繁嚣得多,佛教的寺庙、印度教的庙宇、还有伊斯兰教的清真寺都不在少数,穿着各种僧袍的沙门、喇嘛、祭司、圣人、穆斯林接蹱而行,漫天神佛在迦耶城的上空来来去去,反而让人无法听清来自天界的神诏。
佛祖曾经洗浴的尼连禅的河水汤汤不息,菩提山石窟里佛影依旧,摩诃陀的小屋内立着牧羊女苏嘉妲以乳糜供养佛祖的塑像——事隔两千五百年,佛祖修行悟道的足迹俨然,中华寺、韩国寺、日本寺、泰国寺、越南寺、缅甸寺,几乎亚洲所有的国家都来此建寺,似乎全亚洲的僧人都来到这里朝圣了,那么多金色的面孔中,我却到处找不见大辛。
我们找遍了周边的山区,走过一间间佛寺,敲开一户户人家,收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这失望渐渐累积成巨大的绝望,使我在佛陀正觉的菩提树下放声痛哭起来。
菩提道场的大正觉塔巍峨庄严,雕镂繁复,香火鼎盛,完全看不出曾被沙土掩埋六百多年的惨痛。佛祖坐悟的那棵菩提树早已不见,但在同样的地方,人们重新种下的菩提树也已经枝繁叶茂,前面不远处是红砂石的金刚座。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说:“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提树焉。”
正觉,只是修行觉悟的第一步。其后还要布道弘法,使他人受教,谓之“他觉”。只有在自觉觉他的修行上都达到最完满境界,才可称之为“圆觉”或“无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