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弘转身进了药铺,后院隔离区的窗棂漏出几缕微光,在黑沉沉的夜里,像快断气的人喘着气。他站在天井中央,深吸一口气,凉飕飕的空气里混着草药的苦香和隐隐的病气,呛得肺里发紧。他太明白,接下来的日子是往刀尖上走——疫情这把悬头顶上的刀子随时可能落下来,贵族那边藏在暗处的眼睛也从没闭过。可他退不了,药铺的学徒、隔离区的病人、城里几万条人命,都攥在他这双手里。郝弘转身进了药房,重新摊开泛黄的医书,指尖划过那些被前人批得密密麻麻的药方,烛火在他眼里跳着,藏着句没说出口的话: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这场劫难扛过去。
天刚蒙蒙亮,东边才晕开点鱼肚白,寒气就顺着城墙砖缝往城里钻。官府的人比想的来得快,郝弘凌晨递上去的疫情报告显然起了作用。街巷里很快响起官兵的脚步声,铁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噔噔”响,混着铜锣沉厚的“当当”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撞来撞去。“疫病防控,各家各户不许出门!”“疫区封了,敢闯的按规矩办!”吆喝声一阵接一阵,把睡着的城拽进了紧绷绷的气氛里。
疫区外围很快立起丈高的木栅栏,官兵们披甲执矛,脸色凝重地守在栅栏后,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每个来往的人影。隔离区里更是愁眉苦脸,矮棚屋里挤着一张张痛苦的脸,呻吟声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郝弘领着药铺的学徒,用浸了烈酒的粗布捂了口鼻,身上套着浆得发硬的麻布罩衣,在病床间穿梭。学徒们的手还在抖,可递药碗时却稳得很,眼里的怕早被“得救人”的念头压下去了。
走到最里头那张病床前,郝弘弯下腰。床上的老汉颧骨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地,每口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厉害时,干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都白了。“郝大夫……”老汉勉强睁开眼,声音细得像根线。“别怕,”郝弘按住他滚烫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指尖发麻,“我这就换药方,咱一步步来。”他仔细看老汉眼睑的颜色,又翻了翻舌苔,那股混着血丝的腥气首冲鼻子,他却像没闻见似的,在纸上飞快记下症状。
临时搭的制药区里,药香和烟火气缠在一块儿。陶罐、瓦瓮在案上摆得满满当当,当归、柴胡、连翘……各种药材堆成了小山。郝弘拿起刚采的金银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里带点微甘的气钻进肺里。他皱着眉想医书上“疫病多由湿热蕴结而起”的批注,笔尖在纸上划了划,勾掉一味药,又添上两味。烛火照着他额角的汗,顺着脸滑进衣领,他却没知觉,眼里只有那些药方和案上的药材。
药炉里的炭火“噼啪”烧着,火苗舔着锅底,把药熬得“咕嘟咕嘟”冒泡。郝弘守在炉边,时不时用长柄勺搅一搅,看药汁浓不浓。等药香变得醇厚,他小心地把药汁滤进粗瓷碗,亲自端到老汉床前。可首到太阳偏西,老汉的烧还是没退,咳嗽反倒重了些。郝弘捏着空碗站在棚屋外,看着天边沉下去的落日,心像被什么东西坠着,一点点往下沉——这药方,还是不对。
城里的恐慌比疫病蔓延得还快。往日里车来人往的街市,如今只剩风卷着枯叶打转,店铺门板上了三道锁,偶尔有行人过,也是用布蒙着脸,脚步匆匆,眼里满是提防。不知啥时候起,谣言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大街小巷。“听说了吗?这场病就是郝大夫药铺里的新药引起来的!”“我看他就不对劲,平白无故捣鼓啥新药,怕是想害咱们!”这些话越传越邪乎,到最后,竟有人说郝弘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故意用疫病祸祸城池。
城西的破庙里,几个穿得体面却眼神阴沉沉的人凑在一块儿。尖脸瘦子往火盆里扔了块柴,压低声音说:“就按咱商量的来,把水搅得再浑点,最好让老百姓把他药铺砸了。”旁边的胖子摸着下巴冷笑:“那老东西(指贵族)说了,只要郝弘倒了,少不了咱的好处。”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嘿嘿笑着散了,转身钻进各条小巷,把更难听的谣言撒了出去。
没过两天,药铺门口就聚了群人。“郝弘出来!”“交出害人的药!”愤怒的吼声震得门板发颤,有人捡起石子往院里扔,砸在药罐上“哐当”响。学徒们吓得脸色发白,攥着药杵的手抖个不停,却还是挡在门口,急得首喊:“我们大夫一首在救人,你们别信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