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拔高她的期望——请不要对我期待过高。这些小猫不仅没有了妈妈,还没长大呢。其实,这真是件不理智又轻率的差事。”
“确实,您说得没错,这是实话。我上这儿来——因为某些个人原因,我没有时间提前和你打声招呼——是想告诉你,你真是为那孩子干了件挺棒的事情。”
单调的约克郡口音中微微洋溢着一丝牧师特有的虚情假意。比尔迅速又克制地说:“我们已经听了很多关于这只猫的故事了。谢谢你。”
丹尼尔听了这句话,那颗黝黑的大脑袋微微转过来,明显评估了一番这句话的分量。他又转向斯蒂芬妮。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让你有兴趣参与点我的工作。你很善良,而且已经明显表现出对我的工作的某种兴趣。我得在工作上努力进取,否则会一无所获,某种东西,让我有种感觉,好像你是最合适帮忙的人选。只是个想法。我不知道……”
“以后吧,说不定可以。”斯蒂芬妮说,满面潮红,盯着自己的膝盖,几乎听不见声音。
“也许我打扰到你们了,”丹尼尔说,“如果这样的话,很抱歉。”
亚历山大看看手表,又看看波特夫妇,再看看助理牧师。
“你们教堂上有些壁画精美极了,奥顿先生。依我看英国没有可以与其相媲美的。教堂中殿上方的那幅《地狱之嘴》——还有那非常英国特色的讨厌的蠕虫——尤其精美。即便褪色了,烈火燃烧的熔炉仍然栩栩如生,非常好看。可惜你没有看过一本内容更加翔实的指南书,不是那么狂热。作者是一位前教堂牧师的妻子,我想。”
“我不知道。我没有读过那本指南书。而且我也缺乏对所谓精美的判断能力。你说得肯定没错。”
“你来错地方了,”比尔说,“如果你想让这屋里什么人协助你工作的话。据我所知,你代表的这个机构传播的是谎言和错误的价值观,我倒希望跟它毫无关系才好呢。”
“嗯,这点显而易见。”丹尼尔说。
“我生活的文化环境,它的各种风俗习惯和未经深思熟虑的道德反应是根据某个意识形态术语构筑起来的,而这个意识形态又建立在一个其准确性缺乏可靠证据支撑的历史传说,以及一个否定生活的偏执之徒圣·保罗的说教的基础之上。我们全都忍受着它。我们都对教会彬彬有礼。我们从来没有质问过,如果我们立刻把它扫**掉,我们会发现什么真相。”比尔怒目而视。这些是他经常说的话,但往往没有机会当着神职人员讲。
“我没有请你去教堂,我来是想让波特小姐参与我目前实施的一个项目。”
“你应该请我去教堂,这才是重点。如果你有什么信仰的话。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死,只是软弱无力。”
“我有自己的信仰。”丹尼尔·奥顿说,用厚实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己巨大的膝盖。
“哦,我知道。一个上帝,天堂和人间的创始人,等等。还有圣徒们的团结默契,罪恶的宽恕,死而复生,生命的永恒。这些你真的信吗?你相信天堂和地狱吗?我们相信的东西都很重要。”
“我相信天堂和地狱。”
“黄金城,小天使,六翼天使,会发声的喇叭,珍珠河,火坑,爪子和皮翅膀,通往那堆永不熄灭的篝火的淡黄色的路,这一切,你都相信吗?或者信别的什么?还是信某种现代版的说法,说什么你自己的性格就是你的永恒地狱?我对现代牧师很感兴趣。”
“好像不仅仅是我,”丹尼尔说,“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公共生活就是个谎言,因为它闹鬼般反复无常。绝大多数人对这样的反复无常浑然不觉,就因为你传播这些病态和腐朽的画面。两块厚板上的一具尸体。还有大火啊苹果树之类刺激人心的不实画面。”
“你为什么要攻击我?”
“在我看来,《李尔王》中的真理要比所有福音教义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我希望人们有自己的生活可过,而且还过得丰富多彩,奥顿先生。你是障碍。”
“我明白,”丹尼尔说,“我没读过《李尔王》。我做这些的时候,不是为了更高级的人。我会修正这个疏漏。我得马上回家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不是那种能说善辩的牧师,也不是布道者。你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你不能那样说话,爸爸。”斯蒂芬妮突然说,“他在实践你的教诲。我亲眼见过他做的事情——在医院和各种地方,全都是你谈起实践经验时经常提及的地方,而那些地方你从不去。他知道《李尔王》,即便没有读过。”
“我敢说我更熟悉我的《圣经》。”
“我相信你。”斯蒂芬妮说,“但这一点有利于你的观点还是他的观点,我会让他自己判断。请原谅我们,奥顿先生。”
“那么你会在某个更合适的时间和我谈了?”丹尼尔对斯蒂芬妮说。他像波特夫妇一样,思想单纯得有些过分。
“我什么都没承诺。”
“可你会谈的。”
“我很钦佩你的工作,奥顿先生。”斯蒂芬妮说,态度很僵硬。
“好吧。我这就走了。”
亚历山大又看了看手表,然后说他也要走了。他们一起出去,来到没有人影的大街上,在多少有些友善的沉默中站了片刻。
“那人一定是疯了,”丹尼尔·奥顿说,“我什么都没做。”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是个有信仰的人,还是他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颇受欢迎的说教者,完全叛逆于自己的成长环境。”
“哎呀,太像我了,只不过道路不同。我们应该彼此惺惺相惜才对。我不敢说能做得到。这不太重要。我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传教士。无非是些词语说来说去。”
“说来说去就是他的工作。”
“那就让他坚守去吧。他缺乏优雅。”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迹象表明他的这句批评是否跟神学[12]、审美有关,或者说的压根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他向亚历山大伸出一只大手握了握就走了,壮硕的身影摇摇晃晃地朝城里走去,丝毫谈不上优雅。亚历山大赶紧匆匆忙忙朝相反的方向出发,像所有特别着急按时赴约而不害怕早到的人那样,他已经把自己搞得迟到了。他开始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