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架天然几上的瓷瓶里正插了几茎鲜花,软软蔓蔓攀在瓶口,浓黄欲滴,可却是闻不到丝毫香气。
正自纳罕,却听康熙笑道:“此花名凌霄,本是开在秋天,太平府令花农将其养于温室,故而此时还能开花,日前方贡至京中。只可惜天地长养,万物荣枯都有定数,逆之而行,必有缺损,所以这花美虽美矣,却无香气了。”
我想了想,含笑道:“皇上,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实则是弗损益之。便如天德不露,故曰藏德;健运不息,故曰不止。惟其藏德,故应用无穷;惟其健运,故万古不下。”
康熙呵呵笑道:“你倒会解!”
我垂首道:“奴才不过断章取义罢了。”
康熙略一点头,摆手令我起身,转头朝李颖滋问道:“如何?”
那李颖滋颏下一蓬白髯,面目刻板,当下恭敬地又叩了一叩,才慢条斯理地道:“回皇上,天气始于甲,地气始于子,子甲相合,命曰岁立,谨候其时,气可与期……”
康熙颇似不耐,截道:“你这一段朕比你背得还熟了,且拣重要的来说!”
那李颖滋闻言吓得赶忙道:“臣有罪!”干咽着定了神,方又道:“皇上这是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懈怠安卧。继而忧动伤肺,思动伤脾,怒动伤肝。可待臣开方调养自不妨碍。”
康熙皱眉“嗯”了一声,陈起敬忙走上前引了李颖滋跪安,自去外殿写方,由吏目抓配制药。
康熙叹了口气,向我苦笑道:“但教朕一日看不见他们,只怕这病也就能好了八分了!”说着,从炕上直坐起身来。
我忙伸臂搀住他走到炕下的一张禅椅上盘膝坐定,康熙微微瞌目靠住,手上随意朝旁一指,我会意地即在一边的另一张小杌子上坐下。
康熙面容本已憔悴,这时松散宽坐,更是疲态尽露,双颊蜡
黄,良久只是沉默,半晌,才慢慢道:“朕这一生,共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自问士敦诗礼,民安耕凿,朝廷清晏,寰宇升平,朕只求遗万年之景祚于后世。可是,纵然是朕能驭以受治,抚八荒而在闼,朕终究还是负了一个人……”
“朕便是用这天下都再换不回她了。”
我心中一时迷乱,片刻反又安定下来,轻轻道:“皇上并不负天下人。”
康熙默了会儿,道:“她从未真心待过朕,她取悦朕,她逢迎朕,不过都是要算计朕,”语气虽平静,可仍是抑制不住的悲意彻骨,“可朕明知是这样,还是不能不去喜欢她,爱着她……”
“饮鸩止渴……”我恍惚浅笑道,“十三阿哥曾告诉过永宁,这就是饮鸩止渴……”
康熙呆了呆,随即放声大笑,仰头嘶声道:“敏儿,朕已经后悔了,朕就将你想要的都给你又如何?朕就将这万里江山拱手都送给你又如何?这世间还有什么能抵得过你的真心?”
直笑了好一阵,方才平复,面色灰白,几不能支,对我道:“永宁,朕有一事嘱咐你!”
我见他气息不调,神紊意乱,大是可怜,不由眼中噙泪跪在他身前,道:“皇上,不论什么,永宁谨遵就是。”
康熙抚住我发顶,眸中寒光骤闪,低声道:“永宁,朕若有一日离去了,你一定要尽心待胤祥。”
“朕将这江山托付给他,将他,托付给你了。”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面对这段模糊而迷蒙的历史,我曾猜测和假设过千百种的可能,可惟独,没有这种。
康熙见我怔然不语,拍拍我手,慈蔼一笑,道:“你见事剔透,老十三为人端肃,却过于耿介,正所谓君密臣安,你要时时警醒他缜密从事才好。凡事衷之以仁义,规之以严绳,你要告诉他,该用的人要用得,可不该用的也千万留不得!为君岂解好杀?然以时势所迫,虽有才具,不当于我所用,不逮羁绊,无如除之!一切总要捏在自己手里才稳妥,可记得了么?”
我脊上冷意游走,阵阵心惊胆寒,竟不能答他。
康熙眼中凛冽,不觉松开了手,声音也严峻起来,盯迫着我又重重问道:“可记得
了么?”
我战栗着一抖,忙低头道:“奴才记得了。”
雪势更急,凝成冰珠直拍在窗面上,摇得那窗棂飒沓作响。忽听着暖阁外间似有极低的靴履徘徊之声,那锦帘也不由跟着微不可见的摇曳吹浮。
康熙心细如发,自然已经发觉,慢慢坐正,冷声厉喝道:“谁在外面,进来回话!”
只见帘子一打,却是魏珠堆了笑弯腰趋了进来。面向康熙跪倒,道:“皇上,奴才有极紧要的事回奏。”说罢,用眼梢朝我一扫,复又垂首不肯发话。
康熙揉着额头闭目道:“但说无妨。”
魏珠扯着嘴角笑道:“是关在番经厂的那奴才愿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