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猛睁开眼,厉声道:“快押她来此处,朕要亲自问她!”
魏珠谀笑道:“奴才已著人火速提了她来,这会儿正扣在昭德门内的南鞍库,由可靠的人看着呢!决无走漏半点风声。”
康熙立时道:“快解进来!”
>>
魏珠忙道:“奴才明白。”退行而出,火速去了。
我见魏珠说得小心,料想必然事关隐秘,自是不可再听,忙福身道:“皇上,奴才告退。”
康熙稍一沉吟,正色道:“你留下,此事关乎敏妃,更关乎于你!”随即冷笑道:“今日倒要见个水落石出的真章了!”
我听了这话,又是惊诧又是不解,隐隐又似有层说不清的担忧,譬如山重水复走到尽头,却发现竟是陡崖绝壁,并无生路一般。只得应下,走回康熙身旁站了。
不多时,门外步声已近,魏珠先行撩了帘子,身后两名青衣小太监绑了一人进来,一把搡在地上,又弓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人被绑得结实,也并不挣扎,乱发垢面遮住了脸庞,只看得出是个年轻女孩。康熙向魏珠递了个眼色,魏珠赶忙猫腰踅出房外,不敢多话造次。
那女孩委在地上只是不动,康熙瞧了她半晌,冷声道:“抬头!”声音不怒自威,那女孩身子晃了晃,才费力地慢慢仰起脸来。
我定睛看去,四目相对间,我不由惊呼出声:“是你!”
那女孩左颊之上极大的一条伤疤,挛缩着突起,紫红肿胀,宛如虫足,显见当时伤得是何等厉害,但眉目分明,极
易认出,正是明心无疑。
当日翠钿蓄意讲了那些事与我,我只揣测到是胤禟设计安排,也隐约预感到那划烂了脸的宫女便是明心,可个中隐情、胤禟意欲何为、以及他究竟要暗示给我什么却全然想不明白。
不及多虑,忙上前屈膝蹲在她身前,扶着她肩膀连声道:“明心,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的?”
明心面容枯瘦,一些也找不到当初厚朴柔顺的模样,只淡漠地侧目乜斜着我,神色疏离而陌生,眼窝内丝丝血红,目光直如要刺穿我似的,冷厉如刀。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一跤坐倒在地,明心见了呵呵冷笑几声,这才偏头开口道:“皇上,奴婢今日实是有件天大的事要禀报于您。”语音森森,竟带了些许嘲讽之意。
康熙指着她大声喝道:“当初之事原委如何,你还不从实招来,究竟是不是那个人指使你投毒谋害永宁!”
明心毫无惧色,咯咯地又粲然笑了起来,道:“这些年皇上将奴婢囚禁着,反复只问着奴婢这一件事,可皇上,还有件顶有趣儿的事,想来格格可未曾告诉过您吧!”
我脑中轰响,百骸软麻,迷迷糊糊间竟似已渐明端倪,只听耳际明心极尽轻蔑的声音字字清晰:“皇上您将永宁格格视若掌珠,奴婢才听说您已将她许了十三阿哥了,可您不知道么?格格她与九阿哥早有私情在先,她早就不是什么清白之躯了!还怎么嫁得十三阿哥,怎么做得十三阿哥侧福晋?啊?”
“明心!”我凄厉地叫声冲口而出,才发觉那实际上不过是无力到微不可闻。明心肆无忌惮地笑到不可遏止,满面通红,竟是十分欢畅。
康熙脸色惨白,牙关紧咬,浑身颤抖,终于再立不住,直楞楞便向后摔去,我惊骇欲绝,膝行着爬到他身边,急忙撑住他,哭叫道:“皇上!皇上!”
门口守住的魏珠这时也已闻声跑了进来,一见之下,也不由魂不附体,忙不迭冲过来搀住康熙,涕泗横流地唤着:“皇上!您可别吓奴才啊!”
康熙长出口气,方幽幽回转过来,扳住椅子侧歪着立起身来,我伸手去扶,却被他用力一掌打开,强自自行站稳,抖抖簌簌指住明心道:
“究竟是不是那人!是不是!你告诉朕!说!”他惊怒之下,目眦欲裂,不由言语颠倒,只知一味拼命追问,却越发口齿模糊、面如金纸。
魏珠又惊又怕,瑟瑟地道:“皇上保重,奴才……奴才去传太医吧!”
康熙向他冷冷一瞪,忽道:“好奴才,你真是好奴才!”
魏珠吓得缩成一团,匍地连连磕头,惶迫地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冷汗涔涔,那背上衣服已然沁透。
康熙哼笑一声,慢慢坐回椅上,精神稍稳,对着魏珠道:“你的心思打量着朕不知道么!你从前收了老九多少银子好处也打量着朕不知道么!”
魏珠还未听完,早已瘫软得不能起身,只一径磕头不止,额上油皮在金砖上碰得稀烂,血珠染了一片鲜红。
康熙并不理会,任由他磕头如捣,又冷笑道:“媚词巧捷、趋承卑鄙,莫过于尔等阉宦!你交结九阿哥,不过为八阿哥素往谋蓄大志,如今瞧见朕恩宠十四阿哥,跳梁丑态故萌,又来作那钻营下贱之举!十四阿哥他这回走之前,可是都给你安排好了吧!你领了这奴才来,不过企图借了这奴才的口、这档事,一箭双雕,将十三阿哥、九阿哥一干人尽数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好教这阿哥中再无能与十四阿哥比肩之人!可是也不是!”
魏珠面无人色,只叫道:“奴才昏昧无知,实与十四阿哥没有关系,都是奴才自个儿蒙了心啊!”
康熙昂然道:“此时还敢巧言令色!觊觎朕躬,包藏祸心,这般奸伪之计,悖逆之行,朕断乎不能饶你!”说罢,将那高几上的瓷瓶一把打翻,“啪”得一声脆响,那瓶中花枝也皆残碎于地,高喝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