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起敬弓身进来,只微一怔,旋即不见情绪,低头道:“奴才在。”
康熙道:“将魏珠这奴才割了舌头交在慎刑司!”又对着魏珠慢慢道:“朕不杀你,怕脏了手,日后自有杀你的人!”
那魏珠还待叫屈,陈起敬已喝命了御前侍卫进来,手脚利索地塞了麻核在他口中,哽哽呜呜地便拖了出去。鸦雀无闻中,只能听见稀微的铠甲磨擦的铿锵声渐渐去远了。
明心一直冷眼瞥看,这时方笑着连讥带刺道:
“皇上圣明,魏公公虽不知皇上要问奴婢的是什么事,可确是私底下多次来探过奴婢口风,想问过原委去。偏巧昨日说起了皇上将永宁格格许了十三阿哥,奴婢方说了这事出来,魏公公颇为惊异,今日才引了奴婢来见皇上,秉明实情,方不致玷污了十三阿哥清名啊!”
康熙盛怒之下,刚处置了魏珠,正是中气化散,心神恚嗔之际,听了这话,怒极反笑,道:“你这贱婢之狡慝果不在指使你那人之下!”
转头向我,漠然道:“你还有何可说?”
我胁下刺痛,只觉康熙倘若斥我骂我也胜于这冷漠以对,想来已是失望到了极处,我心中不惧一死,可竟是怕就此连累于他……不由万般心思都成空白,浑身再无半点知觉,伸手在眼下一擦,却没有一滴泪水,失神笑了笑,咬唇伏地道:“皇上,奴才辜负圣恩,只求一死!”
康熙哈哈大笑,良久不能收声,半晌方指住我道:“走到如今这一步,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去死么!”
“从现下开始,你就给朕待在咸若馆中,不得——擅离一步!否则,朕要杀的,可就不是你了!”
长夜如磬,风雪如晦,竟似没有停歇的时候,那一角窗纱模糊着白了又模糊着灰暗下去,我被关在咸若馆中,也不知是已过了多久。六月和碧钏自我回来后再未见过人影,只剩了六月还没有绣完的一方锦帕被揉搓着踩烂在地下,正是一幅绚缦细密,跳脱生动的“蟾宫折桂”。
连日来我都只是空虚恍惚,寝不成寐,水米沾牙即止,这一日烦困已极,正倦乏地伏在桌子上,忽听见门上锁扣轻落,一人进了屋来,轻声招呼道:“格格!”
我抬头一看,原来竟是久未曾见的何有禄,不由蹙眉道:“何公公?”
何有禄打了个千,神色严肃,只道:“请格格随奴才来吧!”
见我踟躇不动,忙又低声催道:“是圣谕。”
我见他言下焦灼诚恳,似无作伪之状,遂点了点头,抄起件外氅披了,跟在他身后一径向乾清宫走去,沿途之上只见戒卫森严,绝无宫人随意走动。心中一动,向何有禄问道:“何公公,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何有禄头也不回,步履
匆匆,随口答道:“十一月十三,甲午日了吧。”
我轻轻“哦”了一声,将外氅领口拉紧,那毛里子上的羔皮稠密柔软,微微泛出一股硝膻气。雪虽已停了,但那白皑皑一片,经朔风一吹,雾粉一般飞了漫天,越发干冷入骨。
我穿的一双缎帮净面鞋子未及更换,不多时已在雪地上浸得透湿,冷意生生,可脚下只走得更快。
不一刻,已到了乾清宫外,何有禄并不按礼先行通传,只朝那殿口的近侍微一点头示意,领着我直直就走进东暖阁去。
室内熏着浓重的白檀,异香盈鼻,康熙斜盖了半幅锦被,正握了一卷《佛子行三十七颂》细细看着。何有禄小心地跪了,低声道:“皇上,永宁格格来了。”
康熙并不抬眼,淡淡道:“知道了。”
何有禄应了声“嗻”,刚欲出去,康熙又道:“今日外间是谁当值?”何有禄道:“回皇上,是陈起敬陈公公。”等了一会儿,见康熙不再吩咐其他,才弓身蹑步退出。
我低头静静跪着不言不动,良久方听康熙将手中经卷掷在炕桌上,喟然长叹道:“苦恼众生,果然‘三有乐如草尖露,乃是瞬间坏灭法’!”
我心有所感,略一想,垂头道:“身如聚沫浮云,须臾变灭,片刻瞬间,不过如此……”
康熙叹了口气,语气转柔,道:“先起来吧。”
我眼内慢慢涌上潮热,依旧跪在地上,凄然道:“皇上,永宁并未答完,便是这辈子只这一忽,便是终究要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可只要自己喜欢……就是穷尽一生,亦是无怨无悔。”
康熙怔然无语,好大一会儿,才道:“你真得喜欢老九么?”
我摇头微笑道:“我恨他。”
康熙黯然道:“朕当初也恨过敏儿,可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爱到了极处,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慢慢坐起趿了鞋走下地来,伸臂拉了我起来,道:“朕当年将敏儿留在宫中,是为了示恩漠北,将你带回来,也是为了绥靖漠北。”
目光错冗哀痛,望着我道:“朕以为,若是真心疼爱着一个人,便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一切全都给了他,可是,朕最后才发现,原来是朕错了。皇额娘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