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要养精蓄锐,午间用过了膳,点上一炉安息香,平常都是女官诵读《诗经》的,今天却换了人,只听一个温厚清朗的嗓音,缓缓地吟诵着:“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自然微启眼皮,午后的寝殿浸泡在一片暖光里。
光从直棂窗底斜切进来,窄长的菱格,静静铺在青砖地上。
博山炉的孔隙里,香烟袅袅腾空而起,他坐在榻前,身子微侧着,光影恰好拢住他的轮廓。
他手里握着一卷杏黄色的帛书,和平常的《诗经》不一样,这是专用来孕期祝祷的。
郜家好几辈的妇人产子前都用过,边沿已经起了细细的绒边,有岁月留下的厚重感。
他轻而慢的吐字,仿佛和香气融合在一起,带着看得见的温情与期待,在殿内缓缓盘旋。
一卷《斯干》读完,他探过手,覆在她圆润的肚子上,指尖偶尔会感觉到极轻地一下蠕动,是肚子里的宝宝,正和爹爹打招呼。
“我让人收拾好厢房了,明天就把祖母和岳母接过来。
有长辈们在,我心里也好踏实些。”
他说着,苦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很害怕,后悔让你这么早生孩子,你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
自然发笑,在他手上拍了下,“我可不是孩子了,我是这府里的大娘子,生儿育女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要个小人儿玩一玩。”
她边说边侧身,仰天压脏腑,得把肚子搁在软垫上,切切同他说,“我可喜欢孩子了,今年过完年,回去见了婉筠,真恨不得把她带回家来。
想是那时候动了心念,被家里的祖先听见了,所以也赐了个孩子给我,再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了。
嗳,孩子的名字,不知官家预备好了没有。
若是个男孩子,宫里会赐名,要是女孩子,由咱们自己定夺吗?”
他“嗯”
了声,“是个姑娘,就随婉字辈吧。
咱们也凑一凑公府的热闹,将来和婉筠就伴。”
自然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笑着说:“谈家的姑娘们,字辈儿可好听呢,不像你们家重儿轻女,姑娘的名字取得随意,一点也不慎重。”
他撑着榻沿,托腮和她曼谈:“‘温自婉云栖碧梧,时清宁月度桥朱’,文官人家果然清雅。
将来我们家的姑娘,一辈一辈也随这些字,既然流着谈家的血,随了外祖家的名,也是应当的。”
就这么说定了,自然嬉笑道:“回头要告诉祖母和娘娘,咱们偷了个懒,把家里的排序借用了。”
膳后躺够两炷香时间,就得起来走动走动。
他陪着她,在廊庑底下漫游,年后暖和了,把她以前养的那缸鱼也带进了王府。
如今供在廊庑尽头的青花大缸里,水面上漂浮着碗莲,鱼在碗莲下悠闲地游动。
捻上一点鱼粮撒下去,纷纷浮上水面,闲来无事时,她能在鱼缸前看上一整天。
正观察她的鱼,查看它们的头瘤和鳞片是否如常时,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声“太子妃殿下”
。
回身看,是田熙春,手里捧着产前的药械和预案册子,行过礼后温声道:“殿下,高丽参和山甲珠,都已备妥了。
预案册子上载明了产中用药、施针及医官的安排,请殿下过目。”
自然抬了抬手,一旁的女官上前接过,复询问今天进府里的乳母,查验结果如何。
田熙春道:“局中女官已经查验过周身,两位乳母皮肤皆光洁无疤,牙齿坚固整齐,气息清新,脾胃气血皆旺盛。”
如此就好,待产要紧,孩子落地之后,乳母的喂养更要紧。
帝王家对乳母的挑选极其严格,须是世代隶籍的良家女子,从面貌到身体,从年龄到八字,选稳重敦厚,言语谨慎的全福人,用以喂养新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