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西区地下的青苔石阶湿滑难行。松脂火把燃烧的黑烟混合着地下河的泥腥味,在逼仄的甬道里来回冲撞。雷豹推着木椅,走得满头是汗。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要把下盘扎稳,生怕惊了椅子上病骨支离的顾长清。顾长清用一块素白帕子掩住口鼻,喉头剧烈起伏,强压着气管里针扎般的刺痛。硝烟汞毒伤了肺脉,这地下浑浊的空气对他而言就是催命符。“日升昌票号。”顾长清的声音被帕子捂得发闷,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这家钱庄的总号在金陵。”“东家姓萧。”柳如是走在木椅右侧,替他挡开石顶滴落的浑水。听到“萧家”二字,她的手顿住了。“江南萧氏。”柳如是压低嗓音,“太后母族的表亲,也是景德镇御窑厂除了内务府之外,最大的民间出资方。”“你怀疑是他们在鬼市悬赏买我们的命?”沈十六走在最前面开路。那根染过血的木扁担已经被他随手折断扔在暗花楼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下来。“既然是萧家出钱。”沈十六语气极冷,“那我们就改道去金陵,先抄了萧家大宅,再下景德镇。”“杀人容易,诛心难。”顾长清拿开帕子,喘了口气。“萧家在江南经营数代,黑白通吃。”“这三万两银票用的是陈年死账,暗花楼的铁算盘也拿不出直接指向萧家人的字据。”“你拿什么去抄家?凭我判断的一缕香气?”雷豹把木椅推上最后一级台阶,长出一口气。“大人,您说那装银票的盒子里有崖柏线香的味道。”“这香真那么金贵?”“崖柏生于悬崖绝壁,百年成材。”“做成线香,燃烧时气味甘甜带焦,有极强的安神镇痛之效。”顾长清解释道,“这东西历来是皇家贡品,寻常官员见都见不到。”“太后常年礼佛,最喜此香。”“江南能拿到这种贡品的士族,除了与太后势力关系密切的萧家,找不出第二家。”四人推开伪装成枯井的石门,回到地面。沧州深夜的冷雨拍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萧家在明处,我们也在明处。”顾长清拢紧身上的灰布长衫,“他们悬赏杀人失败,定会另设局策。”“我们在沧州落脚,他们一定会在城里动手。”“既然我们在鬼市留了双倍悬赏查这笔账的底细,就看萧家那些人,还能不能坐得住。”……沧州城北,吴府。雨水顺着青瓦屋檐连成线,砸在庭院的太湖石上。书房内燃着极品沉水香,却压不住地龙烤出来的燥热。五十五岁的沧州总商吴振山穿着一件紫酱色团花绸缎袍子。手里捏着一根纯银打造的盘龙烟杆,在紫檀木书案上磕了两下。一名穿着蓑衣的汉子跪在地上,蓑衣上的雨水流了一地。“你说什么?暗花楼让四个生面孔给砸了?”吴振山双眉攒聚,连手里的烟袋锅都忘了点。“回老爷的话。”“那四个点子极硬。”那汉子猛地咽了口唾沫,“带头的是个穿粗布褂子的年轻男人。”“没用刀,就凭一根扁担,十息不到,放倒了暗花楼八个顶尖护卫。”“其中有个坐轮椅的病痨鬼,出手阔绰得很。”“直接拍出带有内帑印记的银票,把悬赏翻了倍,要查日升昌那三万两死钱的来路。”吴振山眼皮狂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穿粗布褂子,身手狠辣。坐轮椅的病痨鬼。拿着内帑的银票。这哪是什么过路的商贾,这分明是萧二爷在通州闸口没杀成的钦差!“萧玉龙啊萧玉龙。”吴振山咬着牙低声咒骂,“你这是拿我吴某人的脑袋去填坑!”昨日萧玉龙从江南传信,命他这个沧州暗桩去摸摸钦差的底。若是那姓顾的真病重,就趁机下药弄死。吴振山在沧州地界混了三十年,靠的就是一个左右逢源。日升昌票号在沧州的分号,每年给他两成分红,他才替萧家干点脏活。但现在,那帮钦差连鬼市都敢砸,显然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活阎王。“老爷,咱们怎么办?”汉子问,“日升昌那笔账,查下去早晚要牵扯到咱们这儿。”吴振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锦衣卫查案的手段他听过,剥皮抽筋都是轻的。得罪了萧家,他早年在边关倒卖军马的账本就会被交到兵部。得罪了提刑司,他全家今晚就得下大牢。“去库房。”吴振山停下脚步,眼神陡然阴鸷。“把去年长白山客商送来的那支百年野山参取出来。”汉子愣了一下。“老爷,那可是给您吊命用的宝贝,送给那帮官差?”,!“蠢货。”吴振山冷笑一声。“让你拿去你就拿去。”“顺便去药房,取半斤最烈的藏红花,熬成浓汁。”“把那支野山参在红花汁里浸泡一个时辰,再用慢火烘干,装进紫檀锦盒里。”汉子是个机灵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藏红花极度活血,常人吃了没事。但如果是受了严重内伤、脏腑出血的人吃了。不出两个时辰就会血脉贲张、七窍流血而亡。最妙的是,红花汁渗入野山参的纹理中烘干,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即便是懂行的郎中,也只会当成是参体带有的天然赤色须络。“他们不是说病重吗?”“我吴某人身为沧州商会会长,带着百年老参去慰问钦差,谁敢说半个不字?”吴振山指尖捻着下巴上的短髭。“若是他真病死了,那是他虚不受补,命该绝于沧州。”“萧家那边我交了差。”“若是他没死……”吴振山顿了顿,“若是他没死,那这人参,就权当是我吴某人孝敬钦差的见面礼。”次日清晨。雨停了,秋意沁骨。运河码头边的一家客栈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雷豹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穿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在客栈大堂外按刀肃立,禁绝行人。客栈二楼天字号房。韩菱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用一把蒲扇控制着火候。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黑褐色的药汁,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顾长清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柳如是正在帮他更换胸口的纱布。那道伤口虽然被韩菱用金针封住了周边大穴,不再往外渗血。但周围的皮肉依然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沈十六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块鹿皮,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把刚见过血的绣春刀。对街的一座茶楼二层,有个戴着竹笠的茶客,眼风一直往客栈二楼的窗户上飘。沈十六头也没抬。他并指捏起桌上放置的一根竹筷,手腕微翻。“嗖”的一声短促锐啸。竹筷穿透客栈的窗户纸,飞越宽阔的街道,直直钉入对街茶楼二层的木柱中。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颤动。那戴竹笠的茶客面前的茶盏被竹筷带起的劲风扫中,直接炸裂。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脸。茶客吓得连滚带爬下了楼,连茶钱都没敢给。“几只杂碎。”沈十六收起鹿皮,将长刀归鞘。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雷豹粗犷的嗓音。“站住!什么人?”“军爷通融,军爷通融。”一个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老成声音响起。“草民沧州商行行首吴振山。”“听闻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在水上遇了贼人,身染贵恙。”“草民特地带了沧州名医和一点薄礼,前来探望。”房间里,顾长清睁开眼睛。他看向柳如是和韩菱,指了指屋子中央那扇描金的折叠屏风。柳如是心领神会。她扶着顾长清在软榻上躺平,拉过一床厚重的锦被将他盖严实。韩菱则端起旁边铜盆里换下来的、沾满黑血的纱布,走到屏风后站定。“让他进来。”顾长清沙哑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出。门被推开。吴振山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弓着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手里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锦盒。吴振山刚进门,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就直冲鼻腔。他抬起头,迎面就撞上了沈十六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沈十六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绣春刀就横放在桌面上。“草民吴振山,叩见钦差大人。”吴振山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你就是沧州商会的会长?”沈十六声音极冷,“本官行止乃是隐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落脚的?”“这……”吴振山额头冒汗。“大人明鉴。”“您船上挂着内务府的旗号,昨日又在码头摆下这么大阵仗。”“沧州城里的商贾都传遍了。”“草民作为商会会长,理应前来尽点地主之谊。”屏风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韩菱端着那个装满血纱布的铜盆从屏风后走出来。冷着脸对吴振山说:“我家大人伤及肺腑,见不得风。”“吴会长有话快说。”吴振山看着那盆刺眼的黑血,心里一阵狂喜。看来萧玉龙的消息没错,这顾长清真的是离死不远了。他赶紧让随从把那个紫檀锦盒递上去。“草民知道大人贵体抱恙。”“特地寻来这支辽东出产的百年野山参。”“此参须络赤红,乃是参中极品。”“用此参炖汤,最能固本培元,续命回天。”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韩菱接过锦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那支野山参芦头修长,参体饱满,密密麻麻的参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韩菱身为顶级医者,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她只用鼻子一闻,立刻分辨出那股人参的土腥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藏红花的特有香气。她不动声色地扣上锦盒,刚要开口。屏风后的顾长清说话了。“百年野山参,确实是好东西。”顾长清的声音听起来极度虚弱,断断续续。“吴会长这手笔,只怕比当年在宣府马市上,倒卖给北地驻军的那批瘦马,还要阔绰几分吧?”此言一出。吴振山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道画着山水的屏风,满目骇然。宣府马市。那是十年前的旧账了。他当年用劣等马充当战马卖给边军,赚了十几万两黑心钱。这把柄一直捏在萧玉龙手里,成了萧家控制他的死契。这京城来的提刑官,怎么会知道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机密!“大……大人说笑了。”吴振山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草民一直是本分商人,从未涉足过军马生意。”“是吗?”顾长清轻咳两声,“那日升昌沧州分号每年腊月二十三划入你名下那两成干股,又是哪门子本分买卖的红利?”吴振山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两张底牌。短短几句话,他最重要的两张底牌全被掀了个底朝天。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个躲在屏风后咳嗽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这是一头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断他咽喉的饿狼。“草民……草民……”吴振山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吴会长不必紧张。”顾长清语调平缓,“本官这次南下,查的是瓷器。”“你那些马市的旧账、钱庄的红利,只要你不挡本官的路,本官没工夫去翻。”这是一种极其直白的敲打。“草民明白!草民定当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吴振山连连磕头,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房间。“药留下。”“人滚。”沈十六吐出五个字。吴振山如蒙大赦,带着随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客栈。房间门关上。柳如是走到屏风后,将顾长清扶坐起来。韩菱把那个紫檀锦盒放在桌上,用手指捻起一根红色的参须。“他这参里加了料。”韩菱神色冰冷。“参体用极浓的藏红花汁浸泡烘干过。”“红花活血化瘀,常人吃了大补。”“但你现在脏腑内出血,一旦服用这红花参,药力催动血脉。”“不用两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雷豹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老王八蛋!敢给提刑司下套。”“老子现在就去剁了他!”“站住。”顾长清叫住雷豹。“你剁了他,这线索就断了。”顾长清由柳如是扶着走到桌旁。他看着锦盒里那支炮制精美的毒参。“吴振山是个聪明人。”“他不敢拿全家老小的命来赌。”“这下毒的主意,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顾长清指尖点在木盒边缘。“他是在替日升昌背后的主子跑腿。”“萧家想试探我到底死了没有。”“那我们怎么办?”沈十六按着刀柄。“既然他们送了这么好的药。”顾长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深意。“如果不病入膏肓,怎么对得起萧家的一番苦心?”顾长清看向雷豹。“雷豹,去弄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大张旗鼓地抬进客栈。”“再派人去城里最大的药铺,将城中搜治吐血与吊命的药材悉数买下。”柳如是眼睛一亮。“你想诈死?”“不诈死,怎么逼他们自己跳出来收尸?”顾长清坐进那架特制的木椅里。“我要让江南那些盯着我们的人以为,提刑司这把刀,已经断在沧州了。”:()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