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城的清晨,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木轮碾地声惊醒。原本喧闹的码头集市。在那口通体漆黑、散发着冷冽油漆味的楠木大棺材出现时。周遭顿时一片死寂。雷豹光着膀子,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因为用力而紧绷。他亲自驾着一辆平板马车,车上那口棺材厚重得压弯了车轴。“提刑司办案,闲人避让!”雷豹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嗓音在秋日的寒雾里传出老远。马车停在沧州最有名的“济世堂”药铺门口。雷豹跳下车。将那张盖了大理寺朱印的牒文往柜案上一拍,震得药柜上的瓷瓶叮当作响。“百年雪莲,极品灵芝,凡是能吊命的药材,有多少拿多少!”雷豹眼底布满血丝,如熬了几宿的疯汉,语速极快。“快点!我家大人若是咽了气,这满城的郎中都要跟着陪葬!”药铺掌柜哆嗦着接过公文,看着上面“大理寺卿”五个金漆大字,腿肚子抽了筋。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沧州官商两界都收到了消息:那位京城来的、算无遗策的顾大人,终究没能熬过昨夜的汞毒。吴振山此时正坐在自家的花厅里,手里的银烟袋锅子在桌沿上急促地磕着。“你确定?雷豹亲手抬的棺材?”吴振山盯着面前跪着的管家,声音压得很低。“回老爷,千真万确。”“那棺材是从‘归根居’现拉出来的,用的全是上好的老料。”“小的还看见,那韩医女从楼里出来时,满脸都是泪,手里的金针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管家压低了脑袋,“还有那位沈大人,把整个客栈二楼都封了。”“守卫的锦衣卫个个把手按在刀柄上,看谁都像要杀人灭口。”吴振山长出了一口气,后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些。但眼底的阴鸷却没散。他想起了昨天送去的那支“红花毒参”。那参是他亲手炮制的,药力发作起来,纵是神仙下凡也难救。“萧二爷那边怎么说?”吴振山问。“萧府的暗哨就在客栈对面的茶楼里。”“他们传话过来,说这顾长清狡诈多端,单凭一口棺材定不了死讯。”管家喉头微动,“萧家想让咱们今晚再去送一程。”吴振山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攥紧。他知道萧玉龙的意思。萧家是要让他吴振山去当这个“捅刀子”的人。如果顾长清真死了,他吴振山是第一个去“奔丧”并确认尸体的。如果顾长清是装死,今晚这一探,便是他吴振山的忌日。“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南种。”吴振山低声咒骂了一句。客栈二楼,天字号房。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屋里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屋内药味浓重刺鼻,隐约透着几分血色。顾长清静静地躺在那口楠木棺材里。棺材底垫了厚厚的一层生石灰和干燥的草药。他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浸透了深红色的汁液。那些汁液顺着他的锁骨淌下来,落在生石灰上,发出极淡的嗤嗤声。“这种‘脉阻针法’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之后你的血流会加速,如果不及时起针,水银之毒会顺着血脉直冲灵台。”韩菱站在棺材旁,手里捏着三根三寸长的金针,神情冷峻得有些吓人。“两个时辰足够了。”顾长清闭目不语,嗓音虚弱得几乎难辨。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青白色。那是长期吸入水银烟气导致的中毒之相。柳如是坐在旁边的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从秦府暗格里拓印出来的账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向站在门边磨刀的沈十六。沈十六今天一直没说话。他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绣春刀的刀锋在粗糙的石面上来回摩擦,刺耳尖利。每一次摩擦,他的眼神就冷上一分。“沈大人,你这刀再磨下去,刀背都要透了。”柳如是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死寂。沈十六停下手,并指在刀锋上轻轻一抹。刀尖划破了他的指腹,一滴鲜血珠子滚落在磨刀石上,瞬间被吸了进去。“萧家在沧州养了三批死士。”沈十六终于开了口,嗓音极其粗粝嘶哑。“吴振山只是个探路的。”“真正的杀招,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灰雀’。”“无生道岭南分坛的人,最擅长在夜里用药烟。”“吴振山今晚一定会来。”顾长清在棺材里睁开眼,目光清冷。“他不仅要确认我的死讯,还得将那支红花毒参作为凭据带回去复命。”“公输,东西准备好了吗?”公输班从棺材尾端的阴影里探出头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黄铜圆盘。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密的齿轮和一根像蚕丝一样的细钢线。,!“钢线已经埋进了棺材盖的合缝处。”“只要从外面掀开三寸,这圆盘里的火油弹就会炸开。”公输班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威力不大,但足够把开棺的人满脸喷上特制的显踪粉。”“那粉末沾水不掉,遇火变蓝,只要沾上,他这辈子都别想洗干净。”“好。”顾长清重新闭上眼,“雷豹,去告诉守门的守卫。”“今晚不管谁来,先挡三次。”“三次之后,假装沈十六气急攻心,杀了一个闯入的商贾,然后‘悲愤过头’晕过去。”“得嘞,装疯卖傻我最拿手。”雷豹在外面应了一声。夜幕降临,沧州的河面上升起一层薄而湿的雾气。客栈周遭街道已被肃清,唯余几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吴振山坐在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里,在客栈后巷停下。他身边跟着一个低垂着头的枯瘦老头。那老头背着个陈旧的药箱,一双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偶尔露出一点金属的冷光。这是萧家派来的“帮手”,专门确认死亡状态的行家。“吴会长,请吧。”老头阴恻恻地笑了笑,“萧二爷说了,顾大人是朝廷栋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最后一面,您得替江南的同僚们见个真切。”吴振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整了整衣服,朝着客栈大门走去。“站住!大理寺禁地,擅闯者死!”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猛地拔刀,两把绣春刀在夜色中交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诸位军爷,吴某是沧州商会行首。”“顾大人在沧州遭此劫难,吴某心如刀割。”“这支百年紫芝,是吴某的一点心意,只想在大人灵前上炷香。”吴振山弯着腰,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滚!我家大人还没断气,上什么香!”雷豹从里面冲出来,一脚踹在吴振山的小腿上,直接把他踢了个跟头。吴振山疼得五官挪位,冷汗直冒,却死战不退。他在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又冲上去,死死抱住雷豹的大腿。“雷爷!雷爷您行行好!”“大人待我等如赤子,我等怎能不尽这份忠心?”吴振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就让我见一面,就一面!”这种拉扯持续了整整三轮。就在吴振山第四次冲向楼梯口时,二楼的房门猛地被撞开。沈十六提着刀出现在楼梯转角。他的飞鱼服有些凌乱,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气。“吵什么……”沈十六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他低头看向吴振山,眼神冰冷死寂,叫人不敢直视,“你想看他?”“大人……草民只想求个心安。”吴振山哆嗦着。沈十六突然跨步下楼,一脚踩在吴振山的胸口上,手里的绣春刀直接抵住了他的咽喉。刀尖微微用力,吴振山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了一道血线。“他死了!”沈十六眼眶眦裂,周身杀气腾腾,每一个字都带着骇人的杀机。“你们这群江南的杂碎,老子今天就让你们全家陪葬!”说罢,沈十六怒极攻心,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彻底昏死过去。“大人!大人!”雷豹和几个锦衣卫慌忙围上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吴振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胸口的剧痛,给身后的枯瘦老头递了个眼色。两人趁着锦衣卫抢救沈十六的混乱空档,猫着腰钻进了二楼的天字号房。屋里没有灵位,只有那口漆黑的棺材。窗外的风漏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柳如是伏在棺材边,背对着门,肩头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抽泣声。吴振山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棺材旁。他看了一眼枯瘦老头。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火上一燎,对着棺材缝隙就准备往里试探。“且慢。”吴振山低声说。他从怀里掏出那支原本应该被顾长清服下的红花毒参残片。他要看看,顾长清的死状是否符合红花冲脉的特征。他颤抖着手,按在沉重的楠木棺材盖上。“顾大人,莫要怪我。”“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吴振山咬了咬牙,猛地发力。随着“咔滋”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棺材盖被推开了一道三寸宽的缝隙。预想中的腐臭味并没有传出来。转而飘散出一股浓郁的、甘甜中带着焦糊的奇怪香味。吴振山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棺材内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弹扣声。“嘭!”一团粉红色的烟雾从缝隙中猛然喷出。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吴振山和那枯瘦老头的脸上。,!“咳咳……什么东西!”吴振山慌乱地挥动双手。他低下头,看向棺材内部。借着摇曳的灯火,他看见顾长清静静地躺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胸前。原本苍白的脸色,在粉红色烟雾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生机。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顾长清目光深沉,似有所指。“吴会长,这红花毒参的味道,确实不错。”“可惜,本官命硬,阎王爷不收。”棺材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明如镜,锐利得直逼人心。吴振山吓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他本能地想要去擦脸上的粉末。却发现那些粉末遇汗之后,迅速变成了刺眼的深蓝色,且伴随着一种强烈的灼烧感。“刺客!有刺客!”枯瘦老头反应极快,反手从药箱里摸出三枚透骨钉。对着棺材里的顾长清就甩了过去。“叮!叮!叮!”三声脆响。原本昏迷在楼道里的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弯残月流光,裹挟着狂暴气劲,将三枚透骨钉尽数击落。“吴会长,看来你这‘最后一面’,见得不够深啊。”沈十六跨步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吴振山看着周围。柳如是站起了身,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眼底哀色尽褪,只余下几分促狭的冷意。雷豹堵在窗户边,手里玩弄着两把分水刺。公输班从棺材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黄铜圆盘。“你……你们诈死!”吴振山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不诈死,怎么能让你带我们见见那位‘灰雀’呢?”顾长清从棺材里坐起来。由韩菱扶着,伸手拔掉了颈后的最后一根金针。他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却重新回到了身上。“吴会长,你脸上这‘显踪粉’,遇汗则显形,乃是秘传药性。”“如果没有我的独门药水,这辈子都会发蓝光。”顾长清眼神玩味,语调虽慵懒却暗藏杀机。“你说,若是你带着这一脸洗不掉的蓝光去见萧家二爷。”“他会怎么想?”:()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