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要来了吗?”火光将那张枯槁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朱衍低头看着手里刚刻完的瓷瓶,指尖在内壁的刻痕上抚了一遍。……五更天。景德镇。此时,天还黑着。整座城上空弥漫着浓重的窑烟,混合初秋的薄雾,灰蒙蒙地压在屋顶和街巷上。空气里永远弥散着一股烧过的高岭土味。干燥,涩,钻进鼻腔就刮嗓子。御窑厂内院。一间堆满账册和瓷样的书房,灯火通明。督陶官孙廷机在书房里来回走。步子极急。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官靴后跟磕在青砖地面上,震得案几上的茶杯跟着颤。五十多岁的人了,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得齐整的山羊胡。平日里在景德镇的文人圈子里颇有几分清流做派。写得一手好瘦金体,见谁都笑眯眯的。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恐惧。他手里攥着一封加急密信。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体温——快马从金陵送来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信上四个字。钦差已发。孙廷机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地抖。是整条前臂从肘关节往下都在筛糠。他把信攥得太紧了,纸面上已经被汗水洇出了一团深色的水渍。“咔。”他转身的时候,衣袖蹭到了案几边缘的茶杯。“啪——”碎了。三瓣青花瓷片散落在青砖地面上。那是一只上好的甜白釉盏。景德镇本地烧的精品,搁在外头至少值十两银子。孙廷机低头看了一眼碎片。没捡。他继续走。脚底碾过碎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管家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在御窑厂侍候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进门的一瞬间,看到孙廷机那张脸,整个人的步子就顿住了。铁青。不是气的。是怕的。“来人!”孙廷机的嗓子劈了,音调拔得极高。“把陈老爷和钱公公请来!马上!”管家迟疑了一下。“大人,现在才五更……”孙廷机猛地转过头。管家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吞了回去。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在自家大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焦躁。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彻头彻尾的绝望。“现在!马上!不许耽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孙廷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他来回踱步时,官靴碾压碎瓷片的咯吱声。他走到书案前。又把那封密信拿起来看了一遍。钦差已发。四个字。每个字都烫手。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伸手去够案几另一头的凉茶壶,胳膊肘碰翻了第二只茶杯。釉面碎在靴尖上,碎片弹起来扎进了他的裤腿。他没低头,连看都没看一眼。孙廷机闭了一下眼。睁开时,那双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钱忠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准确地说,是被两个管家合力从被窝里出来的。因为这位景德镇的镇守太监,此刻正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睡得昏天黑地。白净面皮,体态微胖,四十出头的年纪。平日里在景德镇作威作福是出了名的。连知县都得给他三分薄面。御窑厂的窑工们背地里叫他钱阎王。倒不是因为他杀过人。而是因为他克扣工钱的手段比阎王爷还狠。但此刻。这位钱阎王坐在自己卧房的红木椅上。听完管家转述的那四个字之后——整个人的血色从脸上退了个干净。“沈十六?!”钱忠的嗓子劈了。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没上釉的素坯。“就是那个……杀了先帝身边曹万海的沈十六?!”管家点头。“还有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顾长清?!两个一块来的?!”管家又点头。钱忠的屁股从椅面上往下滑了两寸。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袖口深处,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药丸。那是他三年前花了三百两银子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保命毒丸。咬碎了三息之内毙命,不留痛苦。他一直舍不得用。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很快就要用上了。三个人里面,陈德海是最后到的。当钱忠和孙廷机已经在书房里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陈德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暗紫色丝绸长袍,剪裁合身。右手端着一把紫砂壶。走路的姿态从容到了极点。像是来赴一场文人雅集。不是半夜被人叫起来商量保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孙大人这么着急,莫非御窑厂的龙窑塌了?”陈德海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轻抿了一口紫砂壶里的茶。孙廷机一把将密信拍在桌上。陈德海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凑到灯前看了一遍。四个字。他的笑容没变。但他捏着紫砂壶的右手——指关节猛地一僵,壶盖在壶口里磕了一声。极轻。转瞬即逝。陈德海放下密信,又喝了口茶。提刑司的顾长清和锦衣卫的沈十六。他的嗓子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评两件送来待审的瓷器。一个是能让尸体开口说话的妖人,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这两个人如果合在一起——他顿了一拍。确实有些棘手。孙廷机急得胡子都歪了。有些棘手?!”“陈老爷你知不知道顾长清在金陵干了什么?他当众砸了萧家的场子,强索了百万两银子!还在画舫上当着楚王的面杀了人!这种人要是到了景德镇——到了景德镇又怎样?陈德海将紫砂壶轻轻放在案几上。壶底磕出一声脆响。他看向孙廷机和钱忠。二位大人,我们有多少时间?孙廷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铺开一张简易地图,指着金陵到景德镇的路线。快马急行走驿路,最多三天。”“走水路顺昌江逆流而上,大概也是三天。三天。陈德海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足够了。钱忠的嗓子都变了形:三天够干什么?!陈德海没有看他。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御窑厂那片永远在冒烟的窑炉群。远处的天字号龙窑趴伏在山坡上,窑火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三天——够把该藏的东西藏好。陈德海压低了嗓子。天字号窑炉的地下通道,全部封死。“那些还没处理干净的……‘材料’——”他停了一拍。今夜之内,全部沉入昌江。钱忠和孙廷机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全部沉掉?钱忠的腮帮子在抖,那可是两百多——闭嘴。陈德海打断他。转过身来。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精明商人的小眼睛,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了。钱公公。”“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许提那个数字。钱忠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御窑厂天字号窑炉,从今天起对外宣布——停窑检修。所有窑工放假回家。天字号方圆百丈内,只留可靠的人巡逻。如果有人问起——陈德海端起紫砂壶,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说窑壁开裂,需要修补。孙廷机犹豫了一下。可是钦差来了要看天字号怎么办?让他看。陈德海微微一笑。修过之后的天字号,干干净净。他看不到任何东西。钱忠的嘴唇还在哆嗦。他看了看孙廷机,又看了看陈德海,想说什么。陈德海没有给他机会。他转身时,拍了拍孙廷机的肩膀。看着随意,但那只手落下去的力道不轻。孙廷机的身子往下沉了半寸。孙大人,你我认识二十年了。我不会害你。但你必须稳住。你要是慌了。”“你手下那帮管事、窑头,一个个都是人精,闻到血腥味比狗还快。一旦人心散了,不用提刑司来查。”“咱们自己人就能把自己卖了。孙廷机缓缓弯下腰。他捡起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两片,三片。今晚碎了三个杯子。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地码在案几上。拼了一下。拼不回去。我知道了。他的嗓子恢复了一些正常的音调。明天一早,我以检修的名义封锁天字号。他抬起头。但陈老爷——我需要一个保证。陈德海:什么保证?孙廷机一字一顿:太后那边,能保住我们吗?陈德海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紫砂壶,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凉了。放下壶,走向门口。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陈墨。陈德海的嫡子。二十八岁,面容清秀,略显苍白。穿着一身青色窑官服,衣袖上沾着新鲜的瓷土。灰白色的高岭土粉末从前臂一直蔓延到指尖。而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屑。不是泥。不是釉。暗红色。陈墨看了父亲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陈墨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那种平静不是镇定。是麻木。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御窑厂的方向走去。,!陈德海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更深。更远。御窑厂天字号窑炉后方。一个常人不知道的角落。窑火忽明忽暗。砖壁上的暗影被拉得狰狞,跟着火苗一起跳。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刚出窑的一只瓷瓶前面。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铁针。比发丝粗不了多少。铁针在瓷瓶的内壁上,一笔一画地刻着什么。动作极慢。极稳。窑炉里的柴火续了两次。终于,最后一笔落下。那人站起身来。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多岁。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变形。有几根手指已经弯成了不正常的角度。他将铁针插回腰间的工具袋。抬起头。窑炉口外,远处的夜空被窑烟遮得严严实实。朱衍。他喃喃了一声。师弟。你要来了吗?火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跳了两跳。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只瓷瓶。瓶壁内侧的刻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那不是花纹。不是铭文。那是一幅完整的骨相图。每一根骨头的位置、长度、关节的卯合方式。全部刻在了巴掌大小的瓷面上。朱衍捧着那只瓷瓶,缓缓转动。他弯下腰,将瓷瓶轻轻放进窑边一排整齐码放的木箱里。箱子打开。里面已经放了十七只一模一样的瓷瓶。每一只的内壁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肌腱走向。有的是关节断截面。有的是……最里面那只瓶子上刻的,是一张脸。一张年轻的、圆润的、带着几分憨厚的脸。公输班的脸。朱衍盖上箱盖。他的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三息。然后他站起身,拎起那只箱子,朝窑炉更深处走去。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佝偻的长影。影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传出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种机括在运转。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