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个。不。柳如是的手指在黑暗中又动了一下。十六。幽蓝的光点还在增加。从溶洞深处的暗影里,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像沉在深水里的鬼火。沈十六的绣春刀横在身前,刀锋映着那些幽蓝的光。他没有回头。“公输。”公输班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在。”“这些东西的关节——能不能拆?”公输班盯着最近的一具瓷甲怪物。它的膝盖处露出一截黄铜齿轮,随着某种内部机括的驱动,缓慢地咬合旋转。“能。”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他的手已经从铁工具箱里摸出了那把铁凿。朱衍站在工作台后面,歪着头,齿轮义眼嘎哒作响。“师弟,别急。”他的手指抚过那具未完成的泥胎人偶。“我等了你三年。不差这一刻。”顾长清靠在公输班身后的石壁上。他的右手悄然伸进袖中,指尖碰到了韩菱塞给他的一只瓷瓶。辣椒硫磺粉。上次在扬州对付赤影用过的东西。韩菱改良过配方,刺激性更强。但这玩意儿对活人管用,对这些没有痛觉的机械造物——没用。他的手指从瓷瓶上移开,碰到了旁边一个更小的布包。白磷蜡丸。遇空气自燃。顾长清的手停住了。他低头扫了一眼脚下。溶洞的地面湿滑,到处是飞溅的水雾和碾骨机械溅出的液体残渣。水雾、乌头汁、汞液。还有——高岭土粉尘。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在密闭溶洞里的浓度已经高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白磷一旦点燃,这个溶洞就是一个天然的火药桶。他们也在里面。“沈十六。”顾长清压低了嗓门。沈十六没回头,但耳朵微微偏了一下。“这些东西的胸腔里有个皮囊心脏,连着一根羊肠导管,通到颈动脉的位置。”顾长清的话极快,极轻。“导管里流的是乌头汁和汞液的混合物。”“切断导管,它们最多还能动三十息。”沈十六的拇指推了一下刀镡。“位置。”“锁骨下方两寸,偏左。”“瓷甲最薄的地方。”沈十六没再问。他动了。绣春刀出鞘的瞬间,最近的那具瓷甲怪物同时发动。它的移动方式不像人,没有加速,没有预备动作。从静止到冲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台被人猛拧了发条的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咬合,所有关节同时发力。速度极快,但轨迹极直。沈十六侧身。绣春刀没有劈砍瓷甲。那层烧制过的瓷壳硬度极高,硬劈只会崩刃。刀尖精准地刺入了瓷甲怪物左侧锁骨下方的缝隙。那个缝隙只有一指宽。瓷片与瓷片的接合处,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羊肠导管。“噗。”导管断裂。暗红色的液体喷溅出来。溅在沈十六的飞鱼服上,冒出一缕白烟。乌头汁腐蚀布料的焦臭味。怪物没有停下。它的铁臂横扫过来,带着齿轮咬合的嘎吱声。沈十六矮身闪过,刀背在它的膝关节上猛磕了一下。“咔嚓。”齿轮错位。怪物的左腿僵住了,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对,整个身体向一侧倾斜。但它的右臂仍在挥动。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纯粹的、机械的、不知疲倦的攻击。沈十六后撤两步。他的刀法极快。但每一刀都在瓷甲上留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十六息。”顾长清在后面报数。话音未落。一具瓷甲怪物偏离了追击沈十六的轨迹,铁臂横扫过来。碎瓷片像弹丸一样崩飞。柳如是一把将顾长清拽倒在地。两人摔进了碾骨机械的阴影下。顾长清后脑磕在铁制底座上,眼前一黑。但疼痛反而让他的视线变得极度清晰。他仰面朝天,正好看见头顶那排巨型铡刀在弹簧蓄力下微微颤动。一个念头炸开。就在此时,怪物再次挥臂。怪物的动作开始迟缓。那个皮囊心脏失去了机括动力,齿轮咬合的力度在肉眼可见地衰减。第二十三息。怪物彻底停了。像一尊被丢弃的雕塑,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僵在原地。“二十三息。”顾长清修正了自己的估算,嗓音里带着法医特有的精确。“皮囊密封不够好,药液流失比预估快了两成。”“比我算的三十息少了七息。”“记住这个数——后面每一个,都只有二十多息的窗口。”“说人话。”沈十六喘了口气。“心脏一断,撑不了半炷香。”“好消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坏消息是还有十五个。”沈十六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幽蓝光点正在缓慢地收缩包围圈。它们不急。或者说——操控它们的那个人,不急。朱衍靠在工作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在看。像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作品的试运转。“不错。”朱衍的齿轮义眼转动了一下,发出咔哒声。“二十三息。”“比我预估的多了五息。”“看来心脏的密封还需要改进。”“皮囊的边缘用鱼鳔胶不够,得换成牛筋胶。”他在默默记下时辰与结果。顾长清盯着朱衍那双扭曲的手指,后脊发凉。这个人不是在打仗。他在做实验。而他们,是实验材料。“公输班。”朱衍的视线终于从沈十六身上移开,落在公输班脸上。“你带来的人,刀法倒是利落。”“但他砍不完十五个。”公输班攥着铁凿,指关节咯咯作响。“师兄。你疯了。”朱衍笑了。那个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拉出一道可怕的褶皱。“师父也这么说过。”他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个铁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精密的零件。齿轮、弹簧、铜丝、微型曲轴。“师父说,机关术的极致是‘通天’。”“让死物动起来,代替人去做危险的事。”“但师父错了。”朱衍拿起一个微型齿轮,放在指尖转了转。“死物永远不够。”“骨头太脆,铁太重,木头会腐。”“只有活人的骨骼,才有最完美的密度和韧性。”“只有真正的血肉,才能和机括融为一体。”他的齿轮义眼对准了公输班。“你的颅骨,师弟。”“和我的曲度一模一样。”“师父量过的。”“那是我最后一件作品的最后一块拼图。”公输班的铁凿握得太紧,凿柄上渗出了汗。“师父临终前说了什么,你忘了?”“‘看住他’。”朱衍替他回答。“师父让你看住我。”“但他没告诉你,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三年了,师弟。”“你没来找过我一次。”溶洞里只剩下水车的轰鸣和齿轮咬合的机械声。公输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了。”公输班的嗓音嘶哑。“现在来了。”“晚了。”朱衍摇头。“我的第四十八号试具已经完成了九成。”“只差一颗头。”“乖乖过来。一点都不疼。”“我给你上了最好的麻药。”顾长清在公输班身后开口了。“朱衍。”朱衍的齿轮义眼转向他。“你的第三十九号试具,存活了两天。”“第四十七号呢?”顾长清靠着冰冷的铁底座,嗓音平稳。“四十七号试具,你没有写存活时间。”“为什么?”朱衍的笑容僵了一瞬。“因为失败了。”顾长清替他回答。“你用死人的骨头做框架,活人的血肉做填充。”顾长清的声音很平。“但你有没有想过——活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台比你所有机关都精密一万倍的机器。”“它有自己的规矩。”“任何它不认识的东西塞进去——铜丝、齿轮、铁轴——它都会拼命往外排。”“就像你把一颗铁钉砸进活木头里,木头会渗出树脂把铁钉裹住,然后慢慢把它挤出来。”“三天。”“不管你用什么药泡,不管你把接缝磨得多细。”“三天之内,骨头会裂,肌肉会烂。”“所有你塞进去的精巧玩意儿都会被挤成一堆废铁。”“你造了四十七个。”“你自己的记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撑过三天。”“这条路,走不通。”朱衍的脸开始扭曲。那是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毁天灭地的崩溃。“你懂什么!”朱衍的嘶吼在溶洞里炸开,“你一个外人!你懂什么!”他猛地挥手。十五具瓷甲怪物同时动了。不是一个一个地进攻,是十五个同时冲过来。齿轮咬合的嘎吱声汇成一片,像无数把锯子同时拉动。瓷甲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支没有灵魂的军队。沈十六骂了一声。绣春刀横扫。第一刀切断了最近一具怪物的颈部导管。第二刀劈在另一具的肩关节上。齿轮崩飞,铜丝断裂。整条手臂脱落下来砸在地上。沈十六一刀劈开最近一具怪物的胸甲。瓷片碎裂的瞬间,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白骨。真人的白骨。肋骨之间绞着金丝和铜轴,胸腔里那颗粗糙的黄铜“心脏”还在嘎吱嘎吱地转。,!沈十六的刀停了半息。只有半息。然后他把刀从那具白骨里抽出来,转身劈向下一个。他没有回头看那副碎在地上的骨架。柳如是从侧面切入。峨眉刺刺的是膝盖后面那截裸露的羊肠导管。暗红液体喷溅。又一具怪物的动力系统被切断。但柳如是的手被溅到了。乌头汁。“柳姑娘!”公输班扑过来,一把拽住她往后拖。顾长清只看了一眼她手背上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表皮接触,没有破口。”他的判断极快,“乌头碱经皮渗透量有限,但会麻痹末梢神经。”他从袖中扯下一截药布,蘸了韩菱配的药液递过去。“裹住。别让它继续渗。”柳如是一言不发接过药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单手缠了三圈。她的右手五指蜷缩,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但左手从腰间抽出第二支峨眉刺的动作,稳得像没受过伤。这么打下去,就算沈十六能一个个切断导管。他自己也会被消耗殆尽。顾长清回头看了一眼溶洞顶部。瀑布正下方,是那组庞大的水力机械。水车、传动轴、齿轮组。还有——碾骨用的巨型铡刀。“公输班!”顾长清喊了一声。“那组水车的主轴承,在哪个位置?”“中间。最大的那个水车。”公输班脑子飞速转动,“轴承用的是铁木合榫,外面包了一层铜皮。”“拆掉它,整台机器会怎样?”“主轴断裂,弹簧会瞬间释放。”“所有铡刀同时落下。”顾长清的手指捏紧了袖中的白磷蜡丸。“能不能把那些东西引到铡刀下面?”公输班看了一眼那些直线冲锋的怪物。“能。给我二十息。”“沈十六!”顾长清朝前方喊了一声。“往铡刀那边引!”沈十六转身就跑。十几具瓷甲怪物同时转向,直线追击。公输班冲向了主水车。他用铁凿撬开铜皮,露出里面的铁木合榫。公输班的手停了半息。合榫的燕尾角度是三十七度。不是木作谱录上的四十五度。师父说过,三十七度出榫更费工,但咬合力多出两成。整个天下只有两个人用这个角度。一个是他。一个是师兄。公输班闭了一下眼。铁凿砸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睁开。“咔嚓——”主轴断裂。整台水力机械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巨响。十二把巨型铡刀,同时落下。沈十六在铡刀落下的前一息,从机械底部翻滚而出。铡刀砸在瓷甲上,发出瓷器碎裂与金属扭曲的混合声响。一瞬间被铡刀砸碎了七具。剩下的八具从铡刀的间隙中穿过,仍在向前移动。但它们的阵型被打散了。沈十六喘着粗气,绣春刀拄地,单膝半跪。左肩的伤口在渗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混合着水珠和汗水的污渍,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溶洞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金属撕裂后,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只有水声的短暂寂静中。“还有八个。”顾长清把白磷蜡丸塞回袖中。用不上了。剩下的,够砍。“沈大人。辛苦。”顾长清嗓音不紧不慢。沈十六站起来。“等回去我跟你算今天的账。”他没有停,绣春刀横扫。趁那八具被打散阵型的怪物还没重新合围。三刀断了三根导管。柳如是以左手峨眉刺配合,切断两具的膝部齿轮轴。剩余三具在失去同伴协同后只剩下直线冲撞。沈十六逐一劈开瓷甲、挑断导管最后一具怪物在二十息后僵死在铁砧旁。齿轮空转数声,彻底归于沉寂。朱衍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作品一个接一个地被摧毁。公输班走到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师兄。”朱衍低下头,看着铁凿上那个字。他的嘴唇抖了一下。“那是我送你的。”“我知道。留了三年。”“师弟。”朱衍那枯槁的脸平静下来。“我的眼睛,是三年前刻那把凿子的时候崩瞎的。”“自己挖的。”“我想,不如装个能转的进去。”“师父死的那天晚上,这个世上就没有人能管我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天工造命卷·终章”的铁片递向公输班。公输班没有接。“顾大人说得对。”他低声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具未完成的泥胎。他抬起右手。那双扭曲变形的手指,颤抖着去够桌上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铜制弹簧。指尖碰到了弹簧。夹不住。他换了个角度。还是夹不住。铜弹簧从变形的指缝间滑落,叮地一声弹到地上。朱衍盯着地上那枚弹簧,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个都没有真正活过来。”“但我必须试到第四十八个。”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废掉的手上。“第四十八个——就用我自己。”“试完了,就可以歇了。”他的手按在了工作台下面的某个位置。“咔嗒。”工作台底部弹开了一个暗格。里面是一排填满猛火油的黑色铁球。顾长清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全都出去。现在。马上。全都出去!”朱衍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引信。他抬起头,齿轮义眼最后转动了一下。“师弟。别学我。”公输班的铁凿脱手,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引信的末端,冒出了一缕极细的白烟。白烟升起的瞬间,溶洞里弥漫的高岭土粉尘像被点醒了一样。在引信周围凝出一圈若有若无的橙红色光晕。空气变了。顾长清的鼻腔里涌入一股炙热的、甜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灼气息。那是粉尘浓度逼近爆燃临界点的信号。:()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