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一把揪住公输班的后领。“走!”公输班没有动。他的双脚钉在岩石地面上,纹丝不动。那团白烟从引信末端升起来。细得跟一缕头发丝。却在弥漫着高岭土粉尘的溶洞空气里拖出一条橙红色的尾迹。粉尘燃烧的甜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公输班!”顾长清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嗓子都劈了。“你再不走,我们全死在这里!”朱衍站在木案后面,齿轮义眼最后转了一下。“师弟。”他的手按在引信旁边,十指扭曲,枯瘦的关节上全是旧伤。“别回头。”公输班的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不像字,更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沈十六没有等他。一只手抄起顾长清的后腰,另一只手拎住公输班的衣领。三百多斤的力量拽着两个人往后退。“柳如是!前面开路!”柳如是的左手峨眉刺已经插回腰间。她没有用武器,用的是脚。来时那条石阶通道,宽不过三尺。她跑在最前面,靴底踩碎地面上的积水。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身后,引信的燃烧声突然停了。不是灭了。是粉尘积得太厚了。顾长清趴在沈十六肩上,扭头看了最后一眼。溶洞深处,朱衍的身影被一层淡橙色的光晕笼罩。他没有跑。他坐下了。就坐在那具未完成的泥胎人偶旁边。扭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偶颈椎断面上那截白骨。一个老匠人在收工前,最后抚摸一遍自己的作品。“轰。”不是爆炸。是空气本身在燃烧。高岭土粉尘被点燃的瞬间,火焰不是从一个点炸开的。而是从整个空间同时亮起来。热浪从身后扑来。沈十六把顾长清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横在通道口。绣春刀斜插入石壁缝隙,整个人侧着身子挡住了大半个通道。狂暴的气浪撞在他背上。飞鱼服的后背瞬间焦黑,铜扣被烧得滚烫。沈十六闷哼一声,膝盖磕在石阶上。但他没有倒。双臂撑住两侧石壁,硬生生扛了三息。火焰从他身侧的缝隙里蹿过去。卷动的气流掀飞了顾长清的兜帽。顾长清的脸被灼得发红,眉毛烧焦了一半。“上去!快上去!”柳如是冲到石阶顶端。她的右手还是麻的,左手一把推开那扇伪装成柴堆的铁门。夜风灌进来。新鲜空气涌入通道的瞬间,下方的火焰受了刺激,呼地蹿高了三尺。“出来了!”柳如是回身,一把扯住顾长清的胳膊往外拖。公输班最后一个上来。他的铁工具箱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箱子还在。人也还在。沈十六从通道口翻滚出来。背上的飞鱼服烧穿了两个洞,皮肤发红,但没有起泡。他退得够快。他一脚踹上铁门。“砰。”铁门合上的瞬间,门缝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夹杂着被烧焦的高岭土粉末。呛人。腥甜。四个人瘫在碎瓷堆场的地面上。头顶是景德镇的夜空。窑烟遮住了大半的星星,只漏出几点惨淡的光。沈十六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膛起伏了好一阵。“顾长清。”“嗯。”“你他妈就不能接一个正常的案子?”顾长清没接话。他的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肘发软,又倒了回去。柳如是蹲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她的右手五指还没恢复知觉,用的是左手。指尖碰到顾长清后颈的皮肤,冰凉的。“伤了没有?”她的嗓子哑了,压得极低。“没破皮。”顾长清咳了两声,“烤熟了一点。”柳如是没笑。她的左手沿着他的后背摸了一遍,确认没有烧伤,才松了口气。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碰到了他大氅底下那片汞毒瘀斑的边缘。她的手猛地一僵。然后默默把手收了回来。公输班靠在一截断墙上。他没有说话。铁工具箱放在膝盖上,箱盖半开,露出里面那把刻着“朱”字的铁凿。铁凿的凿柄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高岭土。从地下溶洞里带上来的。公输班的拇指在凿柄上慢慢蹭了一下。粉末脱落,露出底下“朱”字的刻痕。撇画收笔处,多带了一丝。师兄年少时崩坏凿子留下的毛病。改不掉了。公输班把铁凿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铁扣扣死。“咔嗒。”声音极轻。沈十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些东西不用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北疆那座崩塌的溶洞里,他也曾对着父亲的头颅磕了三个头。有的人,救不回来。但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赵铁生的人来了。沈十六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背上的碎瓷片。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灼伤,龇了一下牙。“赵千户来得倒快。”他拔出绣春刀,靠在墙边。火光越来越近。赵铁生带着十几个兵丁跑过来。看见碎瓷堆场上四个灰头土脸的人,脚步一顿。“钦差大人……”“天字号窑炉后面的地下溶洞,炸了。”沈十六拿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灰。“没死人。”赵铁生的脸色变了又变。“末……末将马上派人……”“不用。”顾长清坐在地上,嗓子嘶哑。“底下什么都不会剩。”他的手指在碎瓷片上敲了一下。“但你现在可以替我做一件事。”赵铁生咽了口唾沫。“大人请讲。”“去告诉你的主子。”顾长清抬起头。月光照在他那张被灼红的,眉毛烧掉一半的脸上。像一尊从窑火里爬出来的瓷人。“底下的东西我全看见了。”“碾骨的水车,切骨的铡刀,拌高岭土的搅拌槽。”“还有那些用真人骨头撑起来的瓷壳怪物。”“四十七个试作药人的记录册。”“每一个字,都在我脑子里。”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烧不掉。”赵铁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转身就走。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方向,御窑厂。沈十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窑烟里,把刀收回鞘中。“你故意的。”“嗯。”“你记住了多少?”“第一页到第三十九页。”顾长清的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后面的翻得太快,只记住了关键数字和日期。”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色的粉尘。“但够了。”柳如是递过来一块帕子。顾长清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帕子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和一点极淡的血丝。柳如是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韩菱留的那瓶压制汞毒的黑色药丸,倒了一粒放在他掌心。“先吃药。”顾长清把药丸扔进嘴里。苦。“柳姑娘。”“嗯?”“麻烦你帮我做一件事。”柳如是蹲在他面前,等着。“回客栈之后,用漕帮的水路线给京城送一封密信。”“送给谁?”“薛灵芸。”顾长清的手指在碎瓷片的灰尘上画了几个字。“让她查三年内,整个江南地区。”“不止景德镇,包括金陵,苏州,杭州。”“所有失踪的二十到四十岁的男性青壮年。”“优先查身份为流民,乞丐,独身窑工,无家可归者。”“这些人消失后没有人报官,没有人找。”他把灰尘上的字抹掉。“然后再查一条:内务府司造局三年内所有调往景德镇的人员名单。”“包括太监。”柳如是的右手还在发麻。但左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细管竹笔和一张薄绢。她没有追问为什么。有些事不需要问。与此同时。京城。提刑司。薛灵芸坐在堆满卷宗的案头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册子。她的手指在第一本册子的某一页停住了。“李阳。”“嗯?”提刑司文书李阳从隔壁桌抬起头。“帮我把去年顺天府的流民登记簿搬过来。”“哪一季的?”“四季全要。”李阳愣了一下。“灵芸姑娘,那可是十二本……”“我知道。快去。”薛灵芸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划过。她过目不忘的本事让脑中翻动起一幅巨大的画面。三天前,宇文宁公主让人送来了一批内务府的旧档,是从被审问的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那里挤出来的。档案里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汁涂抹过。但薛灵芸只看了一眼涂抹的形状,就还原了底下的字。承德九年,司造局遣匠人十七名赴景德镇御窑厂。十七个人。三年前出发。回来了几个?薛灵芸翻到名册最后一页。回京销差的记录栏。空白。十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她的手指从册子上抬起来,碰到了桌角一只还冒着热气的茶碗。茶是韩菱走之前叮嘱李阳每天给她沏的。祛湿健脾的药茶,苦得发涩。薛灵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她闭上眼。脑海里的画面开始高速翻动。十三司旧档,顺天府失踪记录,礼部贡生花名册,御窑厂进出人员名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四部卷宗在她的脑海中同时展开,汇向同一个方向。七息后她睁开眼。“李阳。”“在!”李阳抱着两本册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再帮我一个忙。”“什么忙?”“去一趟长安公主府。”薛灵芸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条,折了三折,塞进一个细竹筒里。“把这个亲手交给公主殿下。”“告诉她,内务府三年前派去景德镇的十七个匠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但他们的俸禄,一直在发。”李阳接过竹筒,脸色微变。“发给谁?”薛灵芸看着他。“发给一个叫陈德海的人。”景德镇。碎瓷堆场。沈十六背起顾长清,四个人从废窑后山的小路绕回客栈。路上没有遇到巡逻的兵丁。这不正常。赵铁生带了人来看热闹,却没有在后山布防。说明御窑厂的人故意放开了这条路。让他们看。让他们活着回去。顾长清趴在沈十六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嗓子里全是粉尘,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沈十六。”“说。”“朱衍放王二狗出来,是邀请公输班。”“嗯。”“朱衍在溶洞里等着我们,是故意让我们看见一切。”“嗯。”“但他最后点了火。”沈十六的脚步猛地一顿。“你想说什么?”“他不是要炸死我们。”顾长清的声音很轻。“那些猛火油铁球的位置,全在工作台下方。”“他炸的是自己的东西。”沈十六沉默了两息。“那些记录册,那些图纸,那具未完成的人偶……”“全部毁掉。”顾长清接上去。“一件不留。”“为什么?”“因为他说了一句话。”顾长清的手指在沈十六的肩头轻轻敲了一下。“别学我。”前面的小路拐了个弯。客栈的歪脖枣树在夜色里露出黑黢黢的轮廓。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紧闭。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陈墨。他在等。等他们回来。等着看他们带回了什么。顾长清从沈十六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稳。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纹丝不动。“陈墨。”他轻声念了这个名字。“明天,该你了。”客栈门口,公输班停下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窑烟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还在闪。一盏灯灭之前最后的挣扎。公输班转过身,推开了客栈的门。门里传来韩菱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苍术熏喉的效果还在持续。演得很好。公输班走进正房。从铁工具箱里取出那把铁凿,放在桌上。他盯着凿柄上那个“朱”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旁边的粗布,一点一点地。把凿柄上残留的高岭土粉末擦干净。擦完了。他把铁凿重新放回箱子最底层。盖上盖子。扣死铁扣。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雷豹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看四个人的狼狈样。“我去烧水。”他转身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你们身上什么味儿?又是骨头又是焦的……”“闭嘴。”沈十六,顾长清,柳如是三个人异口同声。雷豹缩回脖子。“行行行,烧水烧水。”他嘟囔着往灶房走。经过后院的时候,停了一步。后院角落里,藏在暗格中的王二狗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块头盖骨。骨头上刻着“成品”两个字。背面刻着“师弟,来看”。王二狗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雷豹。“那个老头……死了吗?”雷豹看了他一眼。“睡你的觉。”他走了。灶房里,火折子点燃了柴禾。火苗窜起来,映亮了雷豹粗糙的脸。他往铁锅里舀了一瓢水。水面倒映着窗外的夜空。窑烟还在。但后山那点火光,已经彻底灭了。……京城。长安公主府。宇文宁坐在案前,指尖捏着薛灵芸送来的竹筒。竹筒里的纸条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写了三十七个字。她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来人。”云珠推门进来。“去内务府,调承德九年司造局的全部拨银账目。”“连夜调。”云珠领命退下。宇文宁靠在椅背上。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双眼睛清亮得跟秋天的寒潭一样。她的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块玉玦。上次用这块玉玦,是在太液池开水闸的那一夜。沈十六。景德镇。六百里之外。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夜。万家灯火,安静祥和。宇文宁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南方的天际线,抿了抿唇。“活着回来。”声音很轻。比秋风还轻。:()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