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芸的身子彻底悬空,径直落向黑洞洞的暗渠。火星距离那根浸透水银的火捻子,只差三寸。侧方一道玄色虚影贴地暴起。金忠双足踏碎两块金砖。他没有去扑那支火折子,整个人像出膛炮弹般撞向薛灵芸的侧腰。两人在半空重重相撞。横向的巨力直接将薛灵芸砸向暗渠边缘的汉白玉石阶。火折子失去阻挡,继续下坠。半空中,一柄染血的长枪如流星般掷来。枪尖擦着火捻子的边缘掠过。强行将那支下坠的火折子钉进暗渠泥壁。王英飞扑而至。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顺势砸向洞壁,连同枪尖和火折子一起。在距离火捻子仅剩三寸的地方用力掐灭。一阵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暗渠底部陷入寂静。逃窜的黑影刚刚跃上养心殿的楠木大梁,叶云泽的长剑已经脱手而出。锋利的剑刃贯穿黑影的右侧小腿,将其牢牢钉在横梁上。黑影下巴本能一动。金忠翻身跃起,身形宛若大鹏展翅,两指铁钳般卸掉黑影的下巴关节。一颗藏在槽牙底下的黑色毒丸滚落在金砖上。“留活口,挑断手脚筋。”宇文朔背对洞口,宽大袖袍下的双拳紧紧握住,指节凸起。薛灵芸被宇文朔从地上用力拽起。她的左侧肩膀撞脱了臼,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额头磕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她没有顾忌伤势,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过旁边禁军手里刚刚燃起的火把。“不可照亮!”薛灵芸高声厉喝。禁军手腕悬在半空。“那是水银火捻子,见明火即燃。”薛灵芸脸色惨白,大口喘息着平复呼吸。“关上殿门。”“用湿棉布蒙住所有通风口。”宇文朔转过身。“薛姑娘,这阵到底怎么破?”薛灵芸单手按着脱臼的肩膀。脑海中数十张内务府的陈年图纸飞速交叠拼合。她咬紧后槽牙,脑海中内务府的修缮图纸与礼部大典流程疯狂交织。“两处火硝相隔两里,普通引线根本无法同时引燃。”“内务府图纸上那条拓宽的暗渠,走向直指皇城中轴!”她霍然抬头,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要让两里长的地下水银槽同时倾泻,需要极大的震荡机关。”“后天中秋祭天礼部大典卷宗记载,景阳钟会连撞一百零八下!”“钟声震荡,两阵同爆!”……太庙外。黑云压城。三千重甲虎贲军将太庙广场围得水泄不通。长矛如林,甲片碰撞声令人窒息。最前方,宗鸿的孙子宗烨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高举明黄色的太后懿旨。“太后有旨,太庙生变,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杀无赦!”宗烨提气怒吼。宇文宁提着带血的长剑,孤身站在东宫卫率最前方。大理寺卿宋远桥急得满头大汗,来回踱步。“宗烨,里面埋的是炸皇宫的火药!”“你封死不让人进去排查,是想看着满朝文武全都死在祭典上吗!”宋远桥指着对方鼻子大骂。宗烨冷哼出声。“宋大人,我只听太后娘娘的。”“太后说里面有妖邪,那就是有妖邪。”“谁敢硬闯,踩着我的尸体过去。”前排百名虎贲军齐刷刷上前一步。厚重的步兵大盾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宇文宁握紧剑柄。几百东宫卫率对上三千重甲,绝无胜算。长街尽头。一阵狂暴的马蹄声瞬间撕裂夜风。一匹纯黑色的军马从转角处狂飙而出。马背上的人,一身飞鱼服早已碎裂成条。左侧颈部的剑伤翻卷着惨白血肉,半个身子都被粘稠的暗血染成深黑。沈十六左手紧勒缰绳,右手反握绣春刀。前方是虎贲军设立的三道重木拒马。“来者何人!停下!”虎贲军校尉拔刀大喝。沈十六根本没有放缓马速。距离拒马还剩五丈。他夹紧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强行越过了第一道拒马。落地瞬间,沈十六腰背发力,连人带马直撞向第二道拒马。木屑四散崩裂。两名试图阻拦的虎贲甲士被战马当场撞飞出去,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放箭!射死他!”宗烨眼角一跳,厉声大吼。十几支重军弩即刻发射。沈十六双腿脱离马镫,整个人倒挂在马腹一侧。三支粗壮的弩箭深深扎进马鞍。战马悲鸣着栽倒。沈十六借着强大的冲力在青石板上翻滚两圈,卸去力道。他直起身,提着绣春刀,一步步走向宗烨。周围上百名虎贲军竟然被他一个人身上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沈十六大步走向宇文宁。从怀中扯出那卷被体温和血水浸透的羊皮图纸,用力拍在宇文宁手中。,!随即,他转身面对高踞马上的宗烨和那三千重甲。反手抽出代表皇权的紫金玉牌高高举起。夜色下,玉牌和滴血的绣春刀交相辉映。“图纸带到了。”沈十六嗓音干裂,转身面向高踞马上的宗烨。“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奉皇命办差。”绣春刀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刀槽一滴滴砸在石板上。“挡我者,死。”……江南水路。漕帮沙船破浪北上。逼仄的舱室内。柳如是用银针挑亮油灯的灯芯。顾长清靠在轮椅上,手指在几张写满密密麻麻算筹的宣纸上快速移动。雷豹拿着一块干毛巾,用力擦拭分水刺上的血迹。韩菱坐在一旁,翻看从景德镇废墟里挖出来的药渣记录。顾长清捏起毛笔,在宣纸中心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笔尖刺破了薄纸。“不对。”顾长清低声开口。柳如是停下动作。“什么不对?”“公输班的拆解图不对。”顾长清抬起头。公输班正蹲在角落里检修机弩,闻言转过身,手里的铁钳当啷落地。“我按照师兄的机关图反推的,斜角燕尾榫加上天绝扣,绝不可能出错!”公输班咬牙反驳。“不是你的错。”顾长清扔下毛笔。“太庙下面有一千斤火硝,这是陈墨招供的数量。”“但薛姑娘查出来的内务府调拨记录,一共是三千斤。”顾长清曲起食指,重重敲击在桌面宣纸上。“养心殿一千斤。”“太庙一千斤。”“还有一千斤去了哪里?”公输班愣在原地。顾长清偏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江水倒映着惨白的月光。“林霜月是个执迷于仪式的疯子。”“她既然要炸大虞的根基,就不会只炸两个地方。”“她要的是皇权覆灭的盛大仪式。”“景阳钟撞击一百零八下。”“这是震荡的引子。”“第三个点,也是真正的总机括,在钟楼。”顾长清手腕上的剧痛让他微微皱眉。“沈十六带回去的图纸,只能拆太庙的阵。”“如果钟楼里的那一千斤火药被引爆,整个皇宫依然会被夷为平地。”“更致命的是……”顾长清剧烈咳嗽起来。柳如是立刻将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顾长清推开茶盏,随意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这三处阵眼是连环扣。”“拆了太庙的生门,钟楼的死门就会立刻点燃。”雷豹倒吸一口凉气,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沈大人现在拿着图纸去拆太庙,岂不是亲手点燃了剩下的炸药?”顾长清闭上双眼。“王五!”顾长清拔高音量。舱门被大力推开。漕帮堂主王五大步走进来。“顾大人吩咐!”“船上所有的轻舟全部放下去。”“把底舱的压舱石全扔了。”“换最熟练的水手日夜不歇掌舵。”顾长清下达指令,语气绝无回旋余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在明日落日前赶到通州。”……京城。太庙广场。宇文宁捡起血水浸透的羊皮图纸。她看了一眼沈十六滴血的左颈,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就往太庙地宫的方向冲去。“拦住她!”宗烨脸色铁青,拔出腰间佩剑大吼。三名重甲长矛兵立刻长枪齐刺,直逼宇文宁后背。沈十六的刀光后发先至。三颗戴着铁盔的大好头颅齐刷刷滚落在青石板上。断颈处热血狂喷,直接溅了宗烨一脸。宗烨座下的战马受惊狂嘶,前蹄人立而起,直接将他重重掀翻在地。沈十六跨过无头尸体,森寒刀锋直接压在被掀翻在地的宗烨颈侧,割出一道血痕。“太庙归锦衣卫接管。”他俯视着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宗烨。“敢再撞一下门,我保证你宗家的脑袋,比今天祭天的猪羊还要多。”……太庙地宫入口。薛灵芸被两名禁军搀扶着。她借着萤火般的火折子光芒,盯着那张铺在石桌上的羊皮图纸。宋远桥带着大理寺最顶尖的几名仵作和工匠严阵以待。“第一道锁在乾位。”“绝对不能硬拆,要用鱼鳔胶封死水银槽口阻断流向。”薛灵芸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语速极快。一名老工匠立刻上前,拿着长柄特制工具,小心翼翼地探向石壁上的凹槽。就在此时。太庙外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是太后的虎贲军在外围试图用攻城木撞击太庙外墙。地面疯狂摇晃。地宫顶部扑簌簌往下掉落大片灰尘。薛灵芸双瞳骤缩,猛地攥紧了拳头。“不对!这图纸是活阵!”薛灵芸高声尖叫。“退后!”“乾位的活扣连着地基的震荡牵机!他们在外面撞墙!”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不需要任何人触碰。石壁上的机关凹槽在剧烈的震荡中自行错位脱落。咔哒。一声异常清晰而致命的机关弹射音在地宫深处幽幽回荡。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味,伴随着水银在管道中奔涌的嘶嘶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