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木带着极度恐怖的风压逼近青铜表面。叶云泽刚刚双脚落地。靴底在积水中搓出半寸深的泥印。他已经完全来不及发力跃起。半空中,青鸾的裙角翻飞。一连串银铃碰撞的脆响被雨幕切碎。干瘦太监的双手死死推着撞木尾端,整张脸因用力过度而彻底扭曲。一点寒芒自钟楼下方的黑暗中逆雨而上。一杆银色长枪直直没入撞木中段的粗糙纹理。极其恐怖的贯穿力直接改变了撞木的运行轨迹。“咚——”一声沉闷刺耳的杂音。撞木前端擦着青铜钟的边缘滑过,重重撞在旁边的百年承重木柱上。整座钟楼剧烈摇晃。干瘦太监被反震的力道弹飞。他的脊背撞碎二层的木栏杆,惨叫着坠入下方的青石板广场。当场颈骨折断,没了气息。青鸾在摇晃的钟架上强行扭转腰身。她低头看过去。宇文宁单手勒住骏马的缰绳。马蹄在积水中高高扬起。她手里还保持着掷出长枪的姿势。东宫卫率的披风被雨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太后娘娘的丧钟,敲得太早了点。”宇文宁吐掉嘴里的一丝雨水。拔出腰间佩剑。大批东宫卫率从广场入口涌入,直接将魏安和内监的人团团围住。青鸾脚尖轻点青铜钟的顶端。“长安公主殿下。”“你这一枪,可是坏了我家圣女筹谋三年的大戏。”她甩出两枚十字毒镖。直逼宇文宁面门。叶云泽拔地而起。长剑在半空中稳稳挑飞两枚毒镖。剑尖直指青鸾咽喉。青鸾不作纠缠。腰部向后猛地一折,整个人直接向着钟楼后方的黑暗中坠去。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内。叶云泽落在二层钟架旁。一脚踹开偏离轨道的撞木。转头对着下方大吼。“钟楼已控!禁军死守!”京城。玄武长街。十几个抬着红顶大轿的轿夫被硬生生逼停在街道中央。霍太傅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一份刚才写好的废帝檄文。“怎么停了?”霍太傅掀开轿帘。前方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成千上万的乞丐和流民。漫天飞舞的根本不是雨水。是铜钱和碎银子。几十个黑衣人站在两侧的屋顶上。疯狂地往下倾倒装着钱币的麻袋。“宫里走水了!太后娘娘开恩散财救灾啊!”“抢啊!”人群彻底陷入疯狂。轿夫被疯狂涌动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红顶大轿重重砸在泥水里。霍太傅从轿厢里滚出来。官帽掉进水洼。他刚要发怒。三个满身酸臭的乞丐为了抢一块碎银,直接把他扑倒在地。老太傅的脸被按在泥浆里。半句话都喊不出来。整条玄武长街。连接东西华门的所有要道。全被这片人为制造的疯狂人海彻底堵死。休说百官的轿子。连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马队都被堵在巷口。战马受惊,寸步难行。曹尚书的马车在转角处被掀翻。他爬出车厢。看着满街的混乱,双腿直打哆嗦。太后的敲钟废帝大计。在这片底层的汪洋大海面前,被撕得粉碎。钟楼广场。雨势渐歇。魏安被两名禁军死士反剪双臂按在泥水里。太后的明黄凤袍出现在广场边缘。十四名提刀大内侍卫护卫在她身侧。她没有看地上死去的敲钟太监。也没有看被制服的魏安。她盯着站在正前方的宇文宁。“宇文宁。”“你带着兵,拿着剑,对着哀家。”太后缓缓开口。“你真当这大虞的天,姓了你们这几个小辈的?”密集的脚步声从太后身后传来。宇文朔穿着那身被雨水打湿半边的龙袍。大步迈入广场。叶云泽的禁军死士迅速散开,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这天不姓小辈的,难道姓无生道那群反贼的吗?”宇文朔站定。距离太后仅有十步。一名禁军上前。将一截被水银浸泡过的黑褐色火捻子,以及一块裹着黑火药的破布。扔在太后脚边。“养心殿地龙暗渠,一千斤。”“太庙西侧地宫,两千斤。”宇文朔伸出手指,指着那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罪证。“皇祖母。”“孙儿的床榻底下,埋着一千斤能把整座大殿掀翻的火硝。”“这也是您为了保全宇文家江山,求来的长生法阵吗?”太后的胸膛剧烈起伏。凤袍下摆的泥点越来越多。她精心保养的指甲死死抠住掌心。“这是妖道林霜月的陷阱。”太后抬起下巴。,!“哀家被贼人蒙蔽。”“内监这群奴婢办事不力。”“哀家自会清理门户。”她指着宇文朔。“但你带兵围困哀家,阻拦哀家敲钟召集百官。”“这是大不敬之罪!”“你就不怕天下文人的笔杆子,戳断你的脊梁骨?”宇文朔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沈十六的人拼死送回京城的黑账。陈德海记录的每一笔交易。三十六具人骨。一千斤火硝。“这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内监的支银账目。”宇文朔把账本直接砸在魏安脸上。“一百零八个大活人。”“被活生生磨成粉,烧进瓷器里。”“摆在您的慈宁宫。”“太庙的一千斤不够,还要往皇宫里再埋两千斤。”“您要是真觉得这是内监的错。”宇文朔往前逼近一步。“明日早朝。”“朕就把这账本,还有太庙挖出来的火药,原封不动地摆在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让霍太傅,让曹尚书。”“好好看看太后娘娘到底是被蒙蔽,还是为了成仙,连大虞的根基都要一起卖了!”太后的呼吸猛地停滞。她看懂了宇文朔的底牌。火药没有炸。太庙和钟楼的机关都被毁了。她已经没有废帝的借口。如果账本公之于众。她勾结无生道、用人骨烧瓷的丑闻。足以让整个宗家九族被凌迟处死。连那些依附她的清流和老臣,都会立刻调转枪头。“你赢了。”太后闭上眼。“哀家累了。回慈宁宫。”她转过身。十四名大内侍卫护着她往回走。“皇祖母。”宇文朔在背后开口。“从今夜起,慈宁宫大门封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半步。”“您的起居,由东宫卫率接管。”太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入黑暗的宫道。这把悬在宇文皇族头顶十四年的太后之刃。在今夜,彻底折断。……通州以南水路。漕帮沙船。船头劈开巨大的白浪。底舱内,药味浓郁得让人作呕。顾长清闭着眼,靠在轮椅上。他左手手腕到肩膀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一种骇人的紫黑色。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韩菱满头大汗。她手里捏着三根金针,分别扎进顾长清锁骨下方的三处大穴。紫黑色的毒线在金针的阻挡下,艰难地停滞在距离心脏最后两寸的地方。“心脉暂时护住了。”韩菱拔出一根被毒血染黑的银针,扔进旁边的水盆。水盆里立刻泛起一层惨白的泡沫。“但最多还能撑三天。”韩菱擦掉额头的汗。“三天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柳如是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浓汤走过来。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散上面的热气。递到顾长清干裂的唇边。顾长清没有张嘴。他睁开眼。剧烈的毒发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痉挛。他脑子里的盘算却转得极快。“太后那边,应该已经封宫了。”顾长清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字句。“乞丐堵路。”“钟楼断局。”“这盘棋,皇上赢了第一手。”雷豹在旁边用力搓了一把脸。“太庙保住了,养心殿也没炸。”“这案子算结了吧?”公输班正低头拆解一个被水浸泡过的机关锁。听到这话,他抬起头。顾长清缓缓摇头。“结不了。”他推开柳如是的勺子。手指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林霜月布局三年。”“她故意把太庙的图纸送到沈十六手里。”“故意让陆渊去激怒太后。”顾长清喘息着。“她所有的动作,都是在引导我们去拆炸药。”“去拦太后。”柳如是把碗重重放在桌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钟楼不响,炸药不炸,她拿什么毁大虞?”顾长清的脊背挺直了一寸。“因为火药,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杀招。”舱内瞬间死寂。雷豹倒吸一口凉气。顾长清侧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一百零八个活人。”“三千斤火硝。”“这么庞大的物资,这么长的准备时间。”“这不过是林霜月扔在明面上,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诱饵。”顾长清的指甲在木质扶手上抠出划痕。“她算准了我会阻拦。”“算准了沈十六会拼死送图纸。”“算准了皇上会和太后决裂。”顾长清咳嗽起来,一滴黑血溅在桌面的京城舆图上。血滴落的位置。不是太庙,不是钟楼。而是京城之外的某个方向。“真正的杀局,现在才刚刚开始。”“林霜月此刻,根本不在京城。”顾长清猛地抬头。“快!发信给沈十六!”“让他立刻去查!”顾长清的话还没说完。舱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漕帮堂主王五满身是血地砸在地板上。一柄漆黑的短刀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肩。将他钉在木板上。舱门外。狂风呼啸。一个身如铁塔的魁梧男人站在雨幕里。他身上披挂着厚重的青黑色铁甲,手里拖着一条滴血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两颗刚刚砍下来的人头。那是漕帮负责守卫的两个暗哨。“顾大人。”男人抬起脸。雨水砸在他青灰色的皮肤上,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透着死气。无生道四大护法之一,石甲玄武。玄武将手里提着的两颗人头随意丢进舱室。铁链在甲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圣女说了。”玄武跨进舱门。“京城的戏唱完了。”“现在,轮到你上路了。”:()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