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不知从哪抢来一辆运送炭火的双马拉板车。他一刀砍断套绳,把顾长清的推车直接搬上板车车厢。“坐稳!”雷豹翻身上马,马鞭死死抽在马臀上。两匹马吃痛,撒开四蹄朝着宫门狂奔。车厢里。韩菱的手穿过顾长清的后背。用自己的胸膛和手臂死死护住他的头颈。柳如是趴在另一侧。她的双手精准地按在顾长清胸口的两处大穴上。用内力强行封堵四处乱窜的水银毒流。“从太和门到城南济世堂,平时骑马要三刻钟!”柳如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快!”雷豹没有回话。他站起身,双脚踩在马镫上,马鞭抽断了。他反手拔出腰间的分水刺,照着马臀的厚肉狠狠扎了进去。战马嘶鸣。板车直接撞飞了西华门外的一排木制拒马,冲入内城的长街。风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南边的天空已经被烧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蔽了中秋的圆月。不到一刻钟。板车带着一路火星,在正阳大街的街角猛地打横滑出。右侧车轮当场崩碎,整个车厢斜砸在青石板上。雷豹就地翻滚卸去冲力。柳如是提前抱紧顾长清,后背重重撞在车厢木壁上。木刺扎进她的肩膀,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双臂依然死死箍着顾长清。韩菱直接跳下车。前方十丈外,百年老字号济世堂的三层木楼,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无生道的暴徒在半个时辰前洗劫了这里。满地都是砸碎的药罐和伙计的尸体。韩菱双脚落地,直接冲入烈火肆虐的前堂废墟。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下来,掀起灼人的火浪。她狼狈地侧身贴地滑铲避开,任由飞溅的火星烫破了裙摆,直奔后院的枯井。雷豹提着半截镔铁棍,跟在后面开路。两棍子砸碎两个正在翻找财物的无生道教众的脑袋。枯井没水。韩菱跳进井底,徒手扒开右侧的青砖缝隙,拽出一个封着红蜡的铁盒。她抱着铁盒翻出枯井,冲回倾斜的板车旁。柳如是已经把顾长清平放在地上。顾长清进气多出气少,只有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动。韩菱用牙咬开红蜡,挑开铁盒锁扣。里面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浓烈异香的赤色药丸。济世堂镇店之宝。护心丹。韩菱捏开顾长清紧闭的牙关,把药丸塞进去。“水!”柳如是单手夺过雷豹递来的水囊。含了一大口水,低头对准顾长清的嘴唇。硬生生把药丸和水渡进他的喉咙里。咕咚。药丸下肚。二十息过后。顾长清喉结上下滑动,猛地喷出一口发臭的黑血。他死寂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吸进了一口混着浓烟的空气。呼吸续上了。顾长清缓缓睁开眼。他靠在柳如是的怀里,手指动了动,扣住推车的木轮边缘。“救回来了?”雷豹扔掉棍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只能暂时护住心脉。”韩菱瘫坐在旁边,手背上全是井壁磨出的血口子。顾长清没有看自己的伤。他的视线穿过长街的火光,停在城南坊市的方向。那里是六部官邸和太医院库房的所在地。也是长安公主府的位置。“我们赢不了。”顾长清开口,声音沙哑。柳如是的手臂一僵。“太液池……倒灌……紫禁城的毒气……危机解了。”顾长清盯着飞溅在石板上的火星。“但……这只是……林霜月的……第一层网。”“她不在乎……谁……当皇帝,也不在乎……太后死活。”顾长清沾血的五指在青石板上划动。画出一条线。“太庙……大闸……钟楼……九门。”“她把……所有的……兵力……都困在了……紫禁城和……通州。”他画了几个圈,最后用食指重重戳在正中央。“这里是……城南。”“十万……百姓,达官显贵。”顾长清抬头看向雷豹:“公主府……是她给……沈十六挖的……最后……一口棺材。”……同一时间。紫禁城,太和门广场。血腥味还未散去。宇文朔站在龙椅搬下来的玉阶上,手持天子剑。禁军统领叶云泽半跪在地,双手接过燕王宇文烈递上的九门兵符。“皇叔,你的三千兵马交给叶云泽。”宇文朔斩钉截铁,“即刻随他出宫,平定城南之乱。”宇文烈没有抗旨,大步退入军阵。宇文宁一袭劲装,腰间佩剑,大步走向午门方向。“姑姑!”宇文朔喊住她。宇文宁脚步没停。“本宫的府邸在城南,本宫的卫率还在那死战。”,!她侧过半边脸,“大虞的公主,没有躲在死人堆后面苟活的规矩。”宇文朔握剑的手骨节泛白。他猛地挥手。“开西华门!”沉重的宫门轰然开启。叶云泽率领三千黑甲步兵,冲出紫禁城。……城南正阳大街。长街两头被堆满的木柴和泼油的破旧马车封死。火光冲天。无生道的暴徒举着砍刀和长矛,逐家逐户踹开房门。惨叫声和女人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街尾。黑暗中传出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哒。哒。哒。沈十六骑着黑马,停在火海边缘。残破的飞鱼服挂在身上。露出的肌肉上布满刀伤。他拔出绣春刀。双腿夹紧马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直接撞破了前方燃烧的拒马。十几个正在拖拽妇女的无生道暴徒转过头。还没看清来人。刀光已至。沈十六单手持刀,战马从人群中穿透而过。五颗人头齐刷刷地飞上夜空。断颈处的鲜血喷出两尺高。无头尸体倒地。“锦衣卫!杀了他!”一名头领大吼,抡起手里三十斤重的开山斧,照着马腿砍去。沈十六左脚脱出马镫,身体下倾。他的左手一把抓住挥来的斧柄。开山斧的余威带着刃口,死死砍进他左肩的皮肉里。沈十六无视嵌在肉里的斧头。右手绣春刀由下至上,一个撩刀。刀锋切开暴徒头领的胸腹,一路向上,直接剖开下巴,切碎了半个头颅。脑浆和肠子同时掉在青石板上。暴徒头领死不瞑目。沈十六直起腰。右手握住斧柄,用力一拔。带血的开山斧被他从自己肩膀里生生拔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随手将开山斧甩向前方。战斧呼啸。直接砸碎了十步外一名持弓弩手的胸骨。“挡我者,死。”沈十六吐出四个字。他直接从马背上跃下。提着那把不断滴血的绣春刀,一步步走向长街深处。长街两侧,上百名无生道教众被刚刚的血腥场面震慑,双腿发软。沈十六开始冲刺。这不是武学招式。这是最纯粹的军中杀人技。不格挡,不闪避。他用肌肉锁住枪杆,反手斩断敌人的咽喉。砍刀劈中他的后背,他回身一刀将对方连人带刀劈成两半。一炷香。正阳大街变成了一条血河。沈十六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走过了这条长街。他身上的飞鱼服已经彻底被血浆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前方。长安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已经倒塌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猛火油燃烧的味道。三百名东宫卫率,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十人。结成残破的圆阵,死守在第二道垂花门前。满院子都是尸体。台阶上。站着二十个穿纯白长袍的死士。胸口绣着倒挂紫莲。为首的一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铜修罗面具。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雁翎刀。修罗面具男的脚下,踩着一具宫女的尸体。那是沈晚儿的贴身丫鬟,秋月。沈十六停下脚步。握刀的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修罗面具男缓缓转过头。沾满鲜血的皮靴在丫鬟秋月的尸体上恶劣地碾了碾。他看着满身血污的沈十六。青铜面具后传出干瘪的笑声。“沈指挥使,你来晚了,这院子里的惨叫声,一盏茶前就停了。”沈十六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握刀的右手拇指缓缓推开刀格。:()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