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拇指推开刀格,机括弹出一声脆响。青石板在沈十六脚下寸寸龟裂。他的身体拉出一道残影,合身撞向台阶上的修罗面具男。没有任何起手式,绣春刀由右至左,借着冲势抡出一道绝对的死角。面具男冷哼,双手举起沾血的雁翎刀当胸横架。两刃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火星。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砸下。面具男脚下的台阶轰然碎裂。整个人被迫向后滑退三步,虎口崩裂出血。沈十六根本不讲招式变换。左脚重踏跟进。右臂肌肉将残破的飞鱼服撑到极限。双手握住刀柄,自上而下再次劈落。第二刀。咔嚓。精钢打造的雁翎刀从中折断。绣春刀的锋刃毫无阻碍地砸在面具男的左肩甲上。铁甲凹陷崩碎,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面具男惨嚎出声。借着断骨的剧痛就地翻滚,躲开沈十六紧随其后的横削。周围二十名白袍死士齐齐回过神,举起长矛从两侧合围刺出。沈十六左手探出,死死攥住刺到胸前的一根白蜡木矛杆,往怀里猛拽。握矛的死士被这股蛮力扯得失去平衡,向前扑倒。绣春刀顺势没入那人的颈动脉。拔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沈十六踩着未凉透的尸体,拔地而起。人在半空,长刀连挥。三条握着兵器的断臂齐刷刷飞上夜空。惨叫声瞬间冲破公主府的庭院。沈十六落地,长刀贯入砖缝。他徒手抓住右侧袭来的一名死士面门。五指收紧,将其头颅狠狠掼向身旁的汉白玉石柱。红白相间的粘稠物溅满石阶。沈十六拔出地上的刀,转身走向刚从地上爬起的修罗面具男。不设防。不避箭。纯粹的军中斩首杀法。面具男慌了神,丢下断刀,从腰间摸出三枚透骨钉甩出。沈十六身子微侧。两枚铁钉擦过肋部,带走两块带血的皮肉。第三枚钉子结结实实扎进他的左大腿深处。沈十六的步伐只顿了半息。他拖着流血的左腿,大步跨到面具男身前。左手一把薅住对方的后衣领,将人硬生生提离地面。右手长刀贯穿面具男的腹部,刀尖从后腰透出。面具男双手死死抓住沈十六的衣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杀了我……你也救不了她……”沈十六手腕翻转,刀锋在对方腹腔内猛地一绞。肠子混合着内脏碎块滑落一地。他一脚踹开面具男的尸体,转身。剩下的十几名白袍死士被这极度血腥的屠戮震慑,齐齐向后退去。夜空中传来战马的嘶鸣。一匹白马撞开残破的院门,四蹄踏着血水冲入庭院。宇文宁长发散乱,右臂绑着渗血的布条,单手持一杆银枪。银枪在月光下抖出一朵枪花,直接贯穿两名死士的胸膛。“杀!”东宫卫率残部爆发出怒吼,跟着长公主发起反冲锋。沈十六看了一眼宇文宁,提着刀走向后院紧闭的厚重木门。木门被人从里面用手腕粗的铁链锁死。周围的地面和墙壁上,泼满了黑色的猛火油,油腻的反光在火把下清晰可见。油气中,夹杂着一丝甜腥味。沈十六退后三步,抬起右臂。刀尖对准门锁旁边的一块木板。公输班说过,这种反锁的千斤插销,承力点全在左侧三寸的卯榫上。沈十六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刀掷出。绣春刀化作一道银芒,精准钉入木板。刀身没入大半。沈十六猛冲上前,一脚重重踹在刀柄末端。沉闷的撞击声传出。厚重的木门向内剧烈摇晃,锁扣轰然崩裂。大门敞开。没有伏兵,没有暗器。宽敞的后院里,摆着十二口巨大的水缸。水缸里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和硫磺味。院子正中央,一棵粗壮的百年古槐树下。沈晚儿被铁链绑在树干上。一袭水绿色的裙子被鲜血染透,头无力地垂着。双手被铁钉死死钉在树干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土里。沈十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他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槐树。血液在脑海中疯狂奔涌,带来巨大的轰鸣。走到树下,沈十六伸出满是血污的左手,想要触碰沈晚儿的脸颊。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沈晚儿”的头缓缓抬了起来。长发滑落。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人脸,脸颊肌肉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她的下颌骨被人强行卸掉,嘴里塞着一个竹筒。沈十六头皮发炸。女人的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引信燃尽的倒计时。,!沈十六毫不犹豫地向后倒跃。一把揽住刚冲进来的宇文宁的腰,将她整个人扑倒在院墙外。轰!十二口水缸同时炸裂。漫天的血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铁蒺藜,如暴雨般席卷整个后院。百年古槐被炸成两截。巨大的气浪将沈十六和宇文宁掀飞出几丈远,重重砸在残破的石雕上。沈十六后背的衣料被撕碎,几枚铁蒺藜深深嵌进后背的肌肉里。他单手撑地,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替身,诱饵。”沈十六推开压在身上的碎木,将宇文宁拉起来。宇文宁的左脸颊被飞石划出一条血口,握着银枪的手指骨节发白。“这是专门冲你来的死局。”宇文宁咬牙切齿,“林霜月到底把晚儿弄去了哪里?”沈十六没有回答。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颗被油布包裹的赤红色药丸。顾长清给的沸血丹。只要吃下去,一炷香内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力量暴增,代价是药效过后血管爆裂。沈十六盯着掌心的药丸。大腿上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后背的铁蒺藜随着呼吸摩擦着骨膜。他的手指渐渐收紧。“咔。”赤红色的药丸在沈十六沾满泥血的掌心中被生生捏成一团粉末。随手扬在夜风里。“沈十六,你……”宇文宁错愕。“我妹妹最怕怪物。”沈十六拔出深深插在石板上的绣春刀。扯下一块破布,将刀柄和右手死死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我要是变成毫无痛觉的疯子去救她,她会吓哭的。”拖着流血的伤腿。沈十六迈过满地的尸体,大步走出公主府。正阳大街的尽头。那座高达九丈的镇远望火楼顶层,燃起了一盏刺目的孔明灯。灯笼上,用鲜血画着一朵倒挂的紫莲。……城南,济世堂废墟前。雷豹赶着一辆破板车在浓烟中横冲直撞。顾长清平躺在车板上。柳如是的双手死死压着他胸口的大穴,不敢有丝毫松懈。长街被堆满的杂物和燃烧的马车堵死。火光冲天中,前方出现了一支极其诡异的队伍。为首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老头没戴官帽,乌纱帽不知掉在了哪。原本一尘不染的绯色官袍上沾满了可疑的黄褐色污渍。他手里举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木拐杖,正声嘶力竭地指挥。“快!把金汁泼上去!那边屋檐要塌了!泼!”魏征身后。方清源等几十个六部文官。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拎着木桶。桶里装着恶臭扑鼻的半流体。这是从城南几处粪池里刚掏出来的粪水。古代守城防御和灭火的绝佳物资。金汁。苟三姐带着几百个乞丐,正跟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官配合。乞丐负责掏,文官负责泼。“方清源!你那是手还是鸡爪子?”“用力泼准点!火星子全掉老夫身上了!”魏征气得用拐杖猛敲地面。方清源满脸黑灰,憋着气,端起一盆大粪狠狠泼向燃烧的窗棂。火舌遇到黏稠的粪水,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瞬间被压制下去。“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魏征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另一处火头,“那边!继续!”雷豹看着这幅画面,惊得张大了嘴。“乖乖,这帮拿笔杆子的,平时互相泼脏水,现在改泼真粪了?”“骨头还挺硬。”板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顾长清喉结滚动,剧烈咳嗽起来。护心丹的药力暂时护住了他被水银毒侵蚀的心脉。他推开柳如是的手,撑着车厢边缘坐直身体。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视线落在路边一具无生道暴徒的尸体上。“韩菱。”顾长清声音低哑。韩菱立刻拎着药箱上前。“剖开他的胃。看他半个时辰前吃了什么。”韩菱没有犹豫,取出柳叶刀划开死者的腹部。一股酸腐味溢出。韩菱用银勺拨弄了一下胃容物。“小米饭,未消化的咸菜。”“还有……”韩菱皱起眉,“一粒生附子的残渣。”“生附子?壮阳散寒的猛药。”顾长清手指在木板上敲击,“底层暴徒吃不起这药。”顾长清偏过头,看向雷豹:“脱他的鞋。”雷豹上前扯下死者的破布鞋。脚底板沾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混杂着星星点点的蓝绿色碎屑。顾长清探出身子,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鼻尖。“石灰、硫磺、绿松石粉。”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长街尽头那座最高的建筑。“他之前在高处站了很久,受了风寒,才配发生附子驱寒。”“绿松石粉混石灰硫磺,是极品防潮漆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开阳坊镇远望火楼!高达九丈,俯瞰整个城南。”顾长清紧紧抓住车厢边缘,指甲翻卷出血。“林霜月不需要四处放火。”“她只要站在最高处,看着底下的百姓在恐慌中自相踩踏。”顾长清转头看向柳如是。“推我过去。”“你疯了!”韩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心脉上的毒刚被压住,不能再颠簸!”“林霜月不会给自己留退路。”顾长清推开韩菱的手。“她把所有兵力困在紫禁城,把百姓困在城南。”“那座望火楼底下,绝对埋了足够毁掉大半个城南的火药。”“除了我,没人能算准她引爆的时间和机关。”柳如是咬着牙,绕到板车后方,双手握住把手。“雷豹,开路!”镔铁棍抡圆,雷豹一路砸开燃烧的障碍物。板车在满是碎石的街道上狂奔。镇远望火楼下。板车停在街口。望火楼底部的大门被生铁汁彻底铸死。外围的木制楼梯已经被猛火油引燃,火舌疯狂向上攀爬。高达九丈的楼顶边缘,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竹笼。沈晚儿被绑在笼子里,水绿色的裙角在夜风中飘动。林霜月一袭红裙,站在竹笼旁。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刃不偏不倚地贴在绑着竹笼的粗麻绳上。街道另一头。沈十六拖着重伤的左腿,一步步走来。全凭愤怒和意志强撑。每走一步,伤口崩裂出的鲜血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缠在手上的绣春刀不断往下滴血。望火楼顶。林霜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街上的众人。清冷平稳的女声穿过夜风,清晰地传下。“顾长清,你算得很准。”“没白留你活到现在。”刀刃在麻绳上轻轻一拉,竹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下坠了半寸。沈晚儿发出一声惊呼。沈十六停在望火楼正下方。握刀的手臂骨节咔咔作响。“林霜月。”沈十六仰起头,声音犹如寒冰。“我连我亲爹的脑袋都亲手砍了。”“你以为拿个小丫头,就能威胁老子放下刀?”林霜月偏过头,看着笼子里的沈晚儿。“你砍你父亲,是为了你那可笑的忠诚。”林霜月刀尖挑起沈晚儿的一缕长发。“四十八年前,大靖国破。”“宇文家族下令屠尽林家满门。”林霜月转头,看着底下的沈十六和顾长清。“这天下脏透了,得用大火洗洗。”她踢开脚边的一个木桶。黑色的猛火油顺着屋檐倾泻,瞬间将整座楼化作冲天火柱。“顾长清,沈十六。”林霜月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插进控制竹笼升降的木绞盘里。绞盘瞬间卡死,麻绳崩紧到极限,随时断裂。“这楼底下,埋了五百斤黑火药。”“引信还有半盏茶烧到底。”林霜月指着底下如同蝼蚁般疯狂踩踏逃窜的数万百姓。“你们不是要救天下吗?”她清冷的声音在火光中如修罗低语:“是爬上来救这丫头,还是去地下拆引信救这满城的活人?”“选吧,大虞的忠臣们。”:()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