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龙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将刀往地上一扔。双手急摇,用尽全力尖叫:“别杀!我乃平南王之……”话还没说完,赵武彪已抢到近前。他隐约听见对方喊了半句,但厮杀声中只如野兽嚎叫。见对方弃刃摇手,赵武彪战场本能警铃大作:“使诈?想摸火器?”念及此处,更不容情,刀光如电,全力劈下!“噗嗤!”孙龙最后那“亲将”二字,连同满眼的惊愕、懊悔,永远凝固。头颅飞起,尸身倒地。赵武彪收刀,喘了口气,用脚拨了下那颗头颅。旁边被俘的亲兵已哭喊起来:“总兵!孙总兵啊……”“孙总兵??”赵武彪一愣,用刀尖挑开地上将领的襟甲,露出内里一枚鎏金虎头佩饰。这是尚可喜赏赐极亲信部将的标志。他再细看头颅面容,与之前审讯俘虏所得描述印证。“是孙龙?尚可喜的妻侄那个孙龙?”赵武彪张了张嘴,看看刀,看看头,表情古怪,半晌一拍大腿:“哎!你……”他蹲下对着头颅,又是懊恼又觉荒唐。“你想降,倒是把家伙扔远点,喊清楚啊!这么比划着喊一嗓子,谁知道你真要降?老子还以为你要拼命呢!”他站起身,对左右苦笑:“得,本想抓个大的,这下……唉。活的是没了,死的也凑合吧。”语气惋惜,毕竟生擒一个这等身份的亲将,价值更大。“收拾干净,首级、佩饰、印信,一并急送大帅。禀报:苏仙岭已克,阵斩伪清总兵、尚可喜妻侄孙龙。”他摇摇头。“再说一句,此人阵前似有降意,然未及言明,已被我军斩却。”这场阵前戛然而止的“投降”,就此落幕。孙龙之死,对郴州守军,尤其是尚可喜一系的将领而言,其震慑与打击。将远比损失一个普通总兵更为沉重。孙龙战死的消息很快随着溃兵传入郴州城。他是尚可喜妻侄,身份特殊。消息报至守备府时,许尔显正在议事。闻讯,他手中茶盏跌落,人怔在原地,脸色发白。孙龙之死非同小可,他深知此事必触怒尚可喜,自己恐难脱干系。堂下诸将闻言,亦面露惧色,厅内一时死寂。其中一名绿营参将道:“大人!如此困守,绝非长久之计。”有人马上接着开口道:“不如我等集结马队精锐,趁明军尚未完成包围,南下韶关与王爷会合。”众将很多人点头附和:“对,不如我们率军突围算了。”许尔显良久才说话。“糊涂!李星汉十分狡诈,你等可知围三缺一之计?”“万一我从南城突围。他在要道上安排伏兵又如何?”顿时,之前那些要求突围的将领不再说话。又一位将领实在忍不住了,于是问道:“末将斗胆,敢问大人……那王爷的援军,究竟何时能到?”“韶关相距不远,我军被围多日,炮火连天,彼处岂无耳闻?”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许尔显脸上。许尔显无法回答。“王爷自有调度。”良久,许尔显最终说道,声音干涩。“我等职责是坚守城池,以待援军。再有议突围或动摇军心者,军法从事。”将领们不再言语,陆续起身退出。走到门外,一名参将对同伴低语:“援军……怕是等不到了。”两人望向被烟尘笼罩的城墙方向,不再说话。那几支箭,仿佛真的消失在了郴州城的砖石与人心深处,未激起半点涟漪。李茹春依例前往中军大帐向李星汉禀报近日情况。他如实陈述:箭书已发,两日已过,城内未见回应。李星汉听罢,目光从沙盘上抬起,看向李茹春。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早已预料到一般:“看来,此计果然行不通。许尔显已如惊弓之鸟,守城颇为严谨,张完楚辈即便有心,亦无力,或根本无此心。”“那‘衡岳旧友’之印,怕是触动不了什么了。”他手指点向沙盘上郴州模型:“那就不要为此耗费心神了。攻城之势不可稍懈。”“想破此城,最终还是要靠我军将士的刀剑火炮。”“末将明白。”李茹春拱手领命,心中那点期待,沉了下去。或许自己那番布置,可能只是一厢情愿。他回到自己营中,关于联络张完楚之事暂时收一收,心思彻底转回正面战场上来。明军大营。关押高级俘虏的营帐区戒备森严。但最深处那顶单独的帐篷外,今日只留了两名守卫。孙延龄撩开帐帘进去时,胡守亮正背对着门,面朝帐壁坐着。“胡兄。”,!胡守亮背影一僵,没有回头。孙延龄解下佩刀,放在帐门旁的木架上,缓步走到他身侧。炭盆里火不旺,帐内有些阴冷。他在胡守亮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案。“终于要来送断头饭?”胡守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来请兄弟出山。”孙延龄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推到案上。纸包里是几块酱牛肉,还有两个白面馍。胡守亮盯着那食物,喉结动了动,但没伸手。他被俘多日,每日只有两碗稀粥吊命,此刻腹中饥火灼烧,但傲气还在。“出山?出什么山?”他冷笑。“去给你们当马前卒,调转枪头打昔日同袍?”“错了!不是给我们。”孙延龄纠正道。“而是给汉家天下。”“汉家天下?”胡守亮抬头,眼中有复杂神色。“正是。”孙延龄拿起一块馍,掰开,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胡兄,你我在孔王爷帐下共事也有些年了,有些话,我不绕弯子。”他咽下馍,直视胡守亮:“以你的了解,你觉得我孙延龄,是贪生怕死之辈吗?”胡守亮沉默了。当年桂林城破,孔王爷举火自焚,是孙延龄带着百余亲兵死守王府后殿。硬扛李定国大军两个时辰,最后只剩七人杀出。这样的人,没人敢说他贪生怕死。胡守亮摇了摇头。“你的确不是那种人。但你后来是如何投靠了明军?”孙延龄神秘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问你,你我在清军阵营之时,咱们是什么人?”孙延龄声音压低。“说得好听,是汉军旗的人,说的难听。还是奴才,见了满洲大爷,不管是小兵还是大人,都得低头哈腰。”“功劳是他们的,黑锅是我们的。孔王爷当年何等人物?投了清,封了王,结果呢?”“桂林城破,北京连支援兵都没派!”他猛地起身,逼近胡守亮:“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多少汉家儿郎血染江河?剃发易服,是满人要我们断绝汉家血脉!”“鞑子入关以来,杀我百姓,血流成河——你可知道,这满清的江山,是用汉人的尸骨铺出来的?”胡守亮瞳孔一缩。“但在邓大人这里。”孙延龄语气陡然转沉。“规矩只有一条:能打仗、肯卖命、守军纪,你就是兄弟。汉人、蒙古人、甚至反正的满洲人,一视同仁。”“粮饷从不克扣,伤兵有医官,阵亡有抚恤。”“胡兄,我孙延龄打过多年仗了,分得清什么是收买人心,什么是真心待人。”帐内炭火噼啪爆裂,火星飞溅。孙延龄忽然压低声音:“胡兄,你刚刚不是问我,是如何投明的?”“你可知孔王爷的独女,时贞小姐,现在跟着邓大人。”胡守亮猛地抬头:“你说什么?!”他声音低沉。“去年,孔时贞小姐在孝感领兵,本是要配合吴三桂围剿邓大人,却被邓将军击破,她也被俘了。”“邓大人没有为难她。后来时贞小姐便归附了明军。”胡守亮一怔,眼底猛地掠过惊涛:“时贞小姐……她领军兵败被俘了?”“正是。”胡守亮脸色骤变,顿时想到年轻美貌女子被俘的通常的遭遇。顿时怒意勃发:“那邓名欺人太甚!竟敢辱……”“胡兄!”孙延龄立刻抬手打断,知道他误会了,于是马上解释。“你想到哪里去了?绝非如此!”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一些些他知道的故事细节:“此事说来话长。早在昆明之时,邓大人便与时贞小姐有过一段渊源。”“那时邓大人因故混入了小姐前往昆明的队伍,那吴三桂老贼三番五次要逼迫小姐要嫁给他的狗熊儿子。”“途中多次试图下黑手。但是邓大人及时解了围,更以其见识谈吐、文采风流……深深打动了小姐。”“邓大人年轻倜傥,英雄气概难掩,小姐心生倾慕,甚至当场表示,要带他回北京当额驸。”孙延龄顿了顿,观察着胡守亮的神色,继续道:“可谁料,邓大人的真实身份,乃是大明将军。”“此事揭穿,小姐自然伤心难平,这才有了后来领兵去孝感,说是要配合剿贼。”“心底里,未尝不是存着几分要去找他‘算账’、问个明白的意气。”“两军对阵,兵戎相见,小姐不敌被俘,也是常理。”“但邓大人念及旧谊,更以恢复山河之大义耐心劝说,最终才让小姐心悦诚服,真心归顺。”他看向胡守亮,目光坦然:“所以,绝非胁迫欺辱。小姐的性子你也知道,若非真心认同,谁能强迫得了她?”,!胡守亮喉头哽住。当年在王府,那丫头总爱缠着他要骑马射箭。孔有德自焚后,小姐孤身逃往了北京,后来还被封了格格。那时他就猜测,王爷故去,她身后留下的庞大家业和部队。肯定是很多少人眼红的香饽饽。一个孤女守着这些,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难怪……难怪连吴三桂那样的人物,都要处心积虑地想让自己儿子攀上这门亲。那哪里是结亲,分明是想名正言顺地吞下王爷留下的根基。“现在平安就好。”他声音沙哑。胡守亮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睁开眼,眼神已如寒铁:“那尚可喜……:()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