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守五天。”他忽然说。杜成军一愣。“赵巡抚答应过我,援军和军械物资半月内必到。”李本深看着窗外。“算算日子,应该就在这几天了,等援军和军械物质一到,加上咱们这里粮食够吃。”“咱们再和这帮伪明军耗上半年都没问题。”他说得坚定,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赵巡抚的信是半个月前来的,只说“已派援军和军械物资”,连个具体人数、领兵将领都没说。这种含糊其辞的承诺,在官场混了多年的他,太明白意味着什么。但此刻,他只能信。不信,军心就彻底散了。“传令下去。”李本深挺直腰板。“告诉将士们,援军这几天必到!再守五天,每人赏银十两!杀敌立功者,加倍!”杜成军看着主将坚毅的侧脸,忽然有些心酸。他抱拳躬身:“末将……遵命。”命令传开,守军士气稍振。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半年了。为了这笔钱,再拼五天命,值!但李本深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三天后若援军不到,这虚假的士气会瞬间崩塌,甚至可能引发兵变。十二月二十七日普安卫明军大营。信使带来了邓名的书信和军令。周开荒抢过信,迅速拆开。他读着信,眉头先紧后松,最后重重一拍桌子:“好!军门要在七星关动手了!”他看向帐内的阿狸,扬了扬信纸:“对了,我义父在信里问你好。”阿狸脸上微红,低声问:“邓大人……顺利吗?”周开荒咧嘴一笑,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我义父用兵,啥时候不顺利过?”“他让咱们稳着打,别心急,等他敲开七星关,咱们两路大军一起在云南汇合!”阿狸接过信,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信中内容她很快看完,关于战局,关于方略。但她的目光却在那句。“阿狸姑娘处,代我问好,望其善自珍重,勿以北地为念”上停留了许久。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她想立刻去北边找他,但还是忍住了。将信轻轻放回案上,阿狸抬起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澈与平静。“周将军,我们这边也要加紧,不能拖后腿。”周开荒点了点头,对阿狸的懂事和镇定颇为赞许。“说得对!按义父说的做,咱们‘以此为楔,徐徐图之’!”“李本深这龟儿子把城守得跟铁桶似的,咱就给他来个慢火炖王八!陈敏之!”“下官在。”参赞陈敏之应声道。“把军门的信,还有咱们之前议的,都结合在一起,好好商议,给我弄个细密的章程出来!”陈敏之与邵尔岱点头,随即与众将围坐沙盘。帐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东门、西墙到地道,从火炮、火药到士气。逐一推敲,最终定下了一套完整的攻城章程。章程已定!周开荒环视帐中诸将,开始根据章程,给众将分派任务。“都听明白了?咱们这儿,就是磨也得把普安卫这颗硬核桃给老子磨开!”“谁要是软了脚,别怪老子的军法不认人!”“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清军在距离明军控制区仅三十步的内墙一侧。用沙袋、砖石、削尖的木桩和拆毁的房屋梁柱,构筑起了数道曲折的矮墙和掩体。那些工事修得刁钻,既挡住了直射的火铳,又留下了弓箭和短矛的射击孔。更远处,通往内城深处的通道被鹿角、拒马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能看到新挖的陷坑痕迹。“他这是想把咱们困死在这三十步的棺材板上!”周开荒啐了一口。“所以军门才让咱们‘沿所得外墙向两侧掘进’。”陈敏之指着脚下。“大帅,邵尔岱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城墙内侧下方,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归义军在邵尔岱指挥下,正利用这段外墙的掩护。向左右两侧清军控制的城墙根部挖掘横向坑道。不是要挖塌城墙,而是要像老鼠打洞一样,掏空墙体基础。为下一步爆破或突击创造立足点。同时,石哈木的黑苗兵和一些明军工兵,则在明军控制的墙顶和内侧。用沙袋和木板快速搭建向前突出的掩体和防箭顶棚。“报!”一位士兵浑身泥土从阶梯爬上来禀告道。“将军,邵将军让问,向左挖了十五步,遇到大块硬岩层,是用火药炸,还是绕?”周开荒摆摆手:“让他别硬来,能绕就绕,不能绕就先停,加固已挖好的那段。”“告诉石哈木,掩体修结实点,李本深的箭可不是吃素的!”正说着,对面清军工事后突然站起一排弓箭手,箭矢破空而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笃笃笃!”大部分箭支钉在了新架的厚木板上,但也有几支从缝隙钻入。一名正在垒沙袋的士兵闷哼一声,肩头中箭。“隐蔽!”周开荒大吼。黑苗兵和明军火铳手迅速从掩体后反击。砰砰的铳响和弓弦振动声中,双方在这狭窄的接触线上展开了又一轮消耗。接下来的两天,普安卫的战事演变为缓慢向着巷战形态演变。邵尔岱的归义军在地下挖掘坑道,试图从下方瓦解清军工事。士兵们在狭窄地道中轮番作业,用镐铲和少量爆破艰难推进,同时不断用木料支撑防止坍塌。进度缓慢,但每一天,坑道都在向前延伸。与此同时,城墙上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石哈木的苗兵和周开荒的部队,与清军在西北角外墙及相连的屋舍区域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拉锯。明军控制着长约三十步的外墙段落,而清军则在内侧依托房屋、街巷构筑了层层防线。双方在残破的垛口、坍塌的屋顶、狭窄的巷弄间反复厮杀。明军火铳在近距离极具威力,但清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窗口、墙后射出冷箭,或发起短促的反冲击。这片区域已成废墟,每一堵断墙、每一处院落都可能经过数次易手。白天,明军继续在东门、南门外大张旗鼓地佯动,牵制清军兵力。而真正的炼狱在西北角。明军部署在外墙上的五门破虏炮持续轰击,炮弹越过外墙,砸向内城的清军纵深。尤其是粮仓区域和疑似指挥节点。虽然实心弹不会引发爆炸,但摧毁建筑、杀伤人员的效果显着,严重干扰了清军的防御调配和士气。李本深同样将火炮推上前沿,试图压制明军。但清军火炮射程不及明军破虏炮,炮弹多落在明军外墙前方。难以威胁其炮位和核心阵地,在炮火对决中处于下风。夜间,明军用苗语、彝语喊话劝降的声音,在断壁残垣间回荡,勾动着人心。李本深面对明军地底、地面、人心的三重进逼,全力应对。他利用“听瓮”监听地下,组织精锐反向挖掘坑道,在地底与明军展开血腥的黑暗搏杀。在巷战中,他依托复杂地形节节抵抗,以小型反击不断消耗明军有生力量。战斗往往在数丈之内以刀斧和短铳决出生死。对内,他严厉弹压,将不同族属土兵打散混编。以督战队和残酷军法维持纪律,同时竭力宣扬援军将至,试图稳住阵脚。两天过去,明军坑道向前推进了十余丈,外墙阵地得以巩固,炮击持续施压;清军防线虽未崩溃,但控制的区域被逐步压缩。士兵在巷战、炮击和士气瓦解的多重压力下伤亡渐增,疲惫已极。普安卫的核心区域,正在演变成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巷战泥潭。双方都在透支着兵力与意志,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或等待来自城内外的某种决定性变数。在明军的军营后方,几间屋舍被改成了伤兵营。阿狸用煮过的布条为一个腹部受伤的苗兵清理创口。身边跟着几个这些日子跟着她照料伤员的苗疆少女。她们递刀剪、敷草药、绑夹板,动作熟练。呻吟和痛哼充满了屋子。伤情各式各样,铳伤、刀伤、摔伤。阿狸手下不停,偶尔用苗语或生硬的汉话低声安慰。一个少女给断腿的士兵喂镇痛汤药,另一个在阿狸指导下缝合伤口。黄昏,周开荒从前沿下来,走进伤兵营。他走过一排排伤员,看着阿狸和少女们忙碌,眉头紧锁。他走到角落,接过水囊喝了几口,然后叹了口气,对身旁的陈敏之说:“这普安卫,太他娘的难打了。你看这地方,不是悬崖就是峭壁,能活动的地方就这么点。”“不像在湖广,都是大平原,排开阵势就能痛快打。这里,劲儿使不上,人填进去就没了。”是啊,陈敏之点头。这地形,打起来真是寸步难行。周开荒看着满院的伤兵,又看了看远处仍在厮杀的战场,摇头了摇头。他转身离开,望着远处的普安卫城,心中暗想: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十二月二十八。邵尔岱指挥的向东挖掘的主坑道,在延伸至近五十步时。与清军一条反向挖掘的反坑道轰然相遇!狭窄的地下,双方点燃火把的瞬间,看到的都是对方沾满泥污、狰狞的面孔。没有呐喊,只有短兵相接的闷响和濒死的惨叫。归义军和清军精选的搏杀好手在高度仅容人弯腰的坑道里。用短刀、匕首、铁镐,甚至牙齿,展开了最原始残酷的厮杀。泥土被鲜血浸透,不断有尸体被拖出或直接掩埋。这场地下遭遇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最终以明军被迫炸塌一段坑道、暂时撤退告终,双方都死伤了数十人。“大人,明军的坑道被我们堵回去了!”杜成军兴奋地向李本深汇报。李本深脸上却没有喜色:“他们只是暂时退却。掘地道本是耗时费力之事,周开荒如此执着,必有所图。”“传令,加派各处监听,尤其是粮仓和火药库附近地下!另外……”他沉吟道。“明军白日佯攻越发频繁,我疑心其主攻方向未必在此。”“让东门赵把总不可松懈,夜里多备火把,严防偷袭。”李本深的判断没错,周开荒确实有更大的图谋。坑道战受挫后,他召集众将。“地道被堵了,硬啃不是办法。”陈敏之开口道:“将军,末将近日观察清军工事,其防御重心确被吸引至西线。”“东门虽严,但其侧翼靠近山脚之处,似乎因地形崎岖,工事并不连贯。”“若能派一支绝对精锐的小队,趁夜从绝壁潜行,攀上东墙侧翼薄弱处,或可打开缺口。”“届时里应外合,虚虚实实,李本深必首尾难顾。”周开荒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太险!那地方老子看过,比西门还陡,李本深又不是瞎子,能没防备?”石哈木闷声道:“我们黑苗的猎手,能去。我只需要二十人,不带火铳,只带刀、弩、钩索。”“不要打开城门,只要制造混乱,放火,喊‘城破了’。”邵尔岱也觉得有理,他点头道:“此计……或可配合使用。石哈木头领的精锐攀爬偷袭东侧,无论成功与否,必引清军慌乱。”“同时,我西线主力可加紧施压,做出强攻姿态。”“再让我军中的苗彝弟兄,用土语向对面喊话,动摇其土兵军心。”“三管齐下,或可撼动其防线。”周开荒权衡良久,重重一拳捶在沙盘边缘:“那好,石哈木头领,你来安排!就依你说的干。”“邵尔岱,你的坑道别停,继续给老子挖,多闹出动静!吸引鞑子更多的注意力!”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石哈木亲自挑选的二十名黑苗精锐。口衔短刀,背负轻弩,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开始攀爬东侧那段近乎垂直的崖壁。他们像生长在绝壁上的岩藤,利用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凸起,无声无息地向上移动。连续多日的佯攻与对峙,让东门守军的注意力牢牢锁死在正面开阔地。谁也想不到,会有人能从飞鸟难渡的绝壁摸上来。石哈木第一个探手扣住垛口边缘,肌肉绷紧,一个轻灵的翻越,便落在了城头女墙的阴影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二十个黑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然渗入城防。他们没有立刻扑向守军,而是迅速两两散开。火折在掌心擦亮,点燃浸透油脂的布团,随即。这些燃烧的布团被精准地投向堆放在城楼附近的草料、维修器械的木料堆,以及几架值守用的弩车旁。“着火了!”“东墙!东墙上有人!”惊呼与火光几乎同时撕裂了凌晨的寂静。城头守军在短暂的错愕后陷入慌乱。石哈木和他的战士们用苗语和生硬的汉语放声大喊:“城破了!明军上城了!跑啊!”他们并不与清兵缠斗,凭借远超常人的敏捷在垛口、敌楼间穿梭纵跃。不断点燃新的火头,将恐慌像瘟疫一样洒播开来。:()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