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经过精心准备,刘主事以户曹名义。向武昌,汉口,汉阳三镇内十余家口碑较好、实力较强的商号发出了邀请。请东家或主事之人赴“兴汉银行”后堂茶叙,共商“兴业”之事。受邀者包括经营粮行的赵老板、绸缎庄的吴东家、药材行的孙掌柜。甚至还有之前被警告过的“隆昌”徐东家和“宝通”何东家。接到邀请,众人反应各异,但都不敢怠慢。茶叙当日,银行后堂布置得简洁庄重。熊胜兰并未亲自出席,由刘主事主持。他开门见山,阐述了设立“兴业会”的构想。分发了章程草案,并详细解释了加入的条件、权利与义务。“诸位都是武昌商界翘楚,见多识广。”“银行之设,初衷是便利商民,融通资金,促进百业。”“然独木难支,众擎易举。”“军府诚意邀请诸位携手,共兴此业。”“‘兴业股金’五年期内有约定回报,五年后可视经营情况分红。”“诸位享有优先贷款权、异地汇兑便利,并可推荐可靠子弟或账房。”“经考核后参与将来各分号实务。银行信誉,亦是诸位信誉;银行兴旺,诸位亦能受益。”他讲得实在,利弊都摊开来说。商人们听着,交头接耳,仔细翻阅章程。粮行赵老板率先开口:“刘主事,这章程上说,银行投资需经‘兴业会’咨议。”“我等若入股,真能有发言之权?还是说,最终仍是幕府行辕一言而决?”“赵老板问到了关键。”刘主事坦然道。“日常经营,自有银行管事与户曹监管。”“但涉及重大资金运用、分号设立、利率调整等事,必须经‘兴业会’咨议。”“章程写明,咨议意见将记录在案,直呈熊大人乃至邓提督。”“幕府行辕重视商情民意,绝非虚言。”“长沙、南昌分号之事,便可作为首次咨议议题。”这话让商人们有些动容。看来幕府是真心想合作,而非单纯圈钱。绸缎庄吴东家则关心实际利益:“刘主事,这优先贷款,额度与利息,具体如何?”“如今生意扩展,时常需要周转。”“具体细则,会根据入股金额、日常存贷往来等因素综合评定。”“但必定优于市面一般钱庄。章程附件有示例可参详。”刘主事早有准备。徐东家和何东家坐在角落,心情复杂。他们本是被警告的对象,如今却被邀请“共商兴业”。两人低声商量后,徐东家举手问:“刘主事,这‘兴业会’是否也需维护银行信誉?若遇人造谣生事……”刘主事正色道:“徐东家问得好。维护银行信誉,是‘兴业会’成员首要义务。”“银行信誉受损,诸位股金与红利皆受影响。”“章程明确,若遇谣言或不正当竞争,成员有义务澄清、驳斥,并可提请幕府介入。”“军府对此类行为,会坚决打击。”他说时,目光扫过徐、何二人。两人心中一凛,却也松了口气。看来,只要他们从此安分,甚至帮忙维护银行,之前的事可翻篇,还能搭上这趟车。茶叙持续一个多时辰。商人们问题很多,刘主事一一解答。最终,当场表示愿加入、并承诺三日内交付意向和部分股金的,有七家。其余也表示需回去商议,态度普遍积极。消息传回,熊胜兰微微颔首。银行的第一步危机,正转化为契机。变化不止银行。自邓名将武昌定为“新政试点”,短短四个月,城内情形已有不同。工坊区机器不停,银行人流增多,货物流通加快。税卡吏员感觉过往商队数量和载货量都在增加。武昌的变化,开始向周边扩散。最开始是汉阳和汉口镇,随后是岳州和荆州。两地商人察觉到武昌的新政风向。岳州米商打听武昌银行汇兑手续,想将售粮款直接存入,免去运现银风险。荆州布商派人到武昌工坊区考察,想请武昌工匠去指导。襄阳几位药材商在茶叙后未立刻离开,找到刘主事询问:“刘主事,这‘兴业会’,我们外府商户将来能否参与?”“襄阳若也想仿照武昌设立银行和工坊区,军府能否提供章程和人员指点?”刘主事禀报熊胜兰。熊胜兰听后道:“邓军门将武昌设为试点,本就是希望成功后推行新法。”“襄阳位置重要,若能在那里建立同样规制,意义重大。”“你可回复他们,幕府乐见其成。”“待武昌章程运行一段时间,梳理出成熟经验后,可派专人前往襄流指导。”“至于‘兴业会’,若外府信誉卓着的大商号确有诚意。”,!“亦可酌情考虑吸纳,但需经过更严格审核。”消息传出,周边州府商户更加踊跃。他们意识到,这不止是一城一地的机会。更可能是整个湖广乃至更大区域经济格局变革的开始。武昌城东,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巷子里,住户多是普通军户或小贩。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此刻站着一位穿着青灰色吏员服色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簿子和一个小布包。他叫陈启文,是幕府的“功考局”下的一名小吏,专司阵亡将士抚恤的登记与发放。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妇人憔悴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是李陈氏家吗?李阿牛队正的眷属?”陈启文尽量放柔声音。妇人点点头,有些警惕地看着他身上的吏服。“我是军府功考局的吏员,姓陈。来送李队正的抚恤恩赏。”陈启文说明来意,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和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妇人愣了愣,连忙把门打开:“大人……请进,请进。”院子很小,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股冷清。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躲在妇人身后,怯生生地偷看。正屋桌上设着简单的灵位,牌位上写着“先考李公阿牛之位”。陈启文进屋后,先对着灵位躬身行了一礼。这并非规定动作,但他每次都会做。妇人见状,眼圈又红了。“李嫂子节哀。”陈启文直起身,翻开手中的簿子。“李队正是在长沙之战中,城外追击战中为掩护同袍,中箭殉国的。”“军功已核实,追授‘忠勇校尉’。按军府新颁的《阵亡将士抚恤条例》,这是抚恤银。”他将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几串铜钱。“这里是五十两纹银,是阵亡抚恤正项。”“另因李队正是为掩护同袍而亡,追加抚恤十两。”“还有,按条例,烈士直系亲属,每月可领口粮米三斗,直至父母终老或子女成年。”“这是头三个月的米票,凭票可到城内指定粮店领取。”他又从怀里取出几张盖了印的米票,一起推过去。妇人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银钱和米票,似乎不敢相信。她男人以前在绿营当兵时,她也听说过有同乡战死。上头能给几两银子烧埋钱就不错了,哪里见过这样分门别类、清清楚楚的抚恤。“这……这么多?”她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李队正应得的。”陈启文认真道。“条例是邓军门亲自定的,周主事督办,功考局专管。”“每笔抚恤,都有存档,若有错漏克扣,嫂子随时可到功考局或直接到行辕申诉。”他指了指簿子上李阿牛的名字和后面详细的记录。“嫂子若识字,可以看看,这里记着李队正的功绩和抚恤明细。”“若不识字,我可以念给你听。”妇人连忙摆手:“不用念,不用念……民妇信得过,信得过。”她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灵位,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阿牛他……他值了……总算没白……”小男孩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走过来抱住她的腿。陈启文心里也有些发酸,但职责在身,还是继续道:“还有一事。按新规,烈士子女,无论男女。”“年满六岁即可入蒙学堂读书,食宿、笔墨费用全免,直至学业有成。”“令郎今年四岁吧?再过两年,便可入学。”“到时凭这份文书,到城内任何官办学堂报名即可。”他又取出一份格式文书,上面已经填好了李阿牛和其子的名字。盖着功考局和户曹的印章。妇人这次彻底呆住了。读书?免费?她男人活着时,最大的念想也就是攒点钱,将来送儿子去私塾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现在……现在居然可以一直读下去?“真……真的?”她声音抖得厉害。“真的。”陈启文肯定地点头。“学堂是幕府办的,现在武昌,汉阳,汉口三城里已有十多所。”“教的也不光是老一套四书五经,还有算学、地理、格物等实用学问。”“邓将军说了,将士们用命打下的太平,得让他们的后代享到实在的好处,看到更好的前程。”妇人拉着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了:”““谢将军大恩!谢大人!阿牛他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陈启文赶紧将她扶起:“嫂子快请起,这是我分内之事。银钱和文书请收好,米票记得按期去领。”“若日后生活还有难处,或是有人敢欺侮你们孤儿寡母,尽管来功考局寻我。”“或找坊正也行。”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了。,!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看那不起眼的院门,心中感慨。他原是落魄书生,因略通文算被征入功考局。这差事琐碎,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冷冰冰的条例和银钱数字。落到实处,就是一个家庭活下去的希望,一份对死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承诺。邓提督和周培公主事反复强调的“根基”,或许这就是其中一桩。城西,原本一座废弃的祠堂被修缮改建,门口挂着“武昌西城蒙学堂”的牌子。此刻正是午后课歇时间,院子里传出孩童的喧闹声。这间教室宽敞明亮,桌椅虽简陋但整齐。墙上挂着两幅图一幅是大明的疆域概图,另一幅则是简单的天文星图。周教习走上讲台,没有拿《三字经》或《千字文》。而是拿起一根竹尺和一个小木块。“今日我们继续讲‘格物’。”周教习开口,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好奇的眼睛。”“他想起半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邓将军的行辕偏室里。”“翻开那本名为《格物入门辑要》的手抄册子时的震动。”“那书不厚,字迹有些匆忙,但其中所载的关于力、热、光、声的浅显道理与验证方法。”“却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窗。他曾是埋头经史的秀才,战乱流离,本以为平生所学尽成废纸。直到被征选为教习,接触到这本书。“上回说到,万物皆有其理,而这理,往往可通过观察、实验来探寻。”他继续道,声音平稳。“今日,我们来看看‘力’。”他在桌上放平竹尺,一半悬空,然后将小木块放在竹尺悬空的一端。竹尺微微下沉。“你们看,竹尺为何会下沉?”有孩子抢答:“因为木块重!”“对,因为木块有重量,这重量就是一种‘力’。”周教习点头。他记得书里对这个简单现象的解释,是如何一步步引导思考。直至“重力”、“支点”、“力矩”这些清晰的概念。编写这本书的邓名,在扉页上有一句手书:“理在物中,求之则明;学在践履,行之则知。”他曾壮着胆子问过邓名,这些精微之理从何得来。邓名当时正查看地图,闻言笑了笑,语气有些飘忽:“早年际遇特殊,偶遇一位避世隐居的仙家老人,蒙他点拨了些许自然万物运行之机杼。”“可惜岁月久远,所记十不存一,许多细节已然模糊,只能尽力回忆编录,贻笑方家了。”邓名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教习知道,即便只是这些“十不存一”的回忆,已足够振聋发聩而且邓提督私下感叹过,大明地大物博,民间聪慧巧思之人不知凡几。于器械、水利、算法、天文等方面早有积累。只是多被视为“奇技淫巧”,散落各处,未成系统,亦未被经世之学真正重视。他编纂此书,只是初窥门径,也是希望能抛砖引玉。“那如果我们想让竹尺恢复平直,该怎么做?”周教习收回思绪,回到眼前的课堂。“把木块拿掉!”另一个孩子喊。“拿掉是一种办法。还有呢?”孩子们窃窃私语。一个胆大些的男孩举手:“在另一边也放东西?”“很好!”周教习鼓励道,心中赞许。孩子们这种自然而然的猜想,正是探索的开始。“试试看。”他让那男孩上前,在竹尺桌面的那一端,慢慢加上几个更小的木块。当加到一定数量时,悬空的一端竟然慢慢翘起,恢复了平衡。“看,这边的小木块加起来,产生的‘力’,抵住了那边大木块的‘力’,竹尺就平了。”周教习解释道,他看到好几个孩子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探着身子。“这就叫‘平衡’。将来你们学了更深的算学。”“甚至可以算出,需要多少小木块,才能平衡一个大木块。”“造房子、架桥梁、做秤杆,都用得上这个道理。”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简单的竹尺和木块,脸上露出惊奇和兴奋。这比单纯摇头晃脑地背诵“人之初,性本善”确实有趣多了,也似乎……更有用。周教习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心中感慨。邓大人说得对,这些道理并非凭空而来,它们本就藏在日常所见之中。藏在那些能工巧匠的手艺里,只是需要有人去点破,去梳理,去教授。而他,有幸成为这最初的点破者之一。这“格物”之门既开,门后会有怎样的天地。他期待着这些孩子,以及更多后来者,去一步步发现。:()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