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将领迟疑道:“大人,这些土司素来反复,只怕……”“只怕阳奉阴违。”赵廷臣接过话。“所以你要亲自去。告诉那几个头人!”“此战出力者,城外被明军毁掉的田地免税三年,另赏银五百两、盐一百斤、布两百匹。”“敢不出力,或敢临阵倒戈——待王爷回师,屠寨之事,我赵廷臣说到做到。”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温和。但那将领却垂下头,不敢直视,只低声应“是”。“还有。”赵廷臣又道。“告诉他们,来的明军不止这一路。邓名主力尚在七星关方向,很快也会压过来。”“替朝廷出力,是保住自己寨子的唯一办法。这话要说透。”两名将领随后领命而去。李本深一直在旁边听着。等那两人走远,他低声道:“赵大人,此战由我出城?”赵廷臣看着他:“你刚败,不急这一时。”“就是刚败,才要打。”李本深攥紧刀柄。“我的兵也需要这一仗。请大人给我机会。”赵廷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把。城内骑兵归你调遣。不必硬拼,趁攻城正急时,从侧门杀出,攻其侧翼辎重,一击即走,不可恋战。”“城外土司武装会同时接应。”李本深抱拳:“末将领命。”赵廷臣又转向城头其他将领,开始分派守城任务。哪段城墙由谁负责,哪处垛口多备滚木,哪里安排预备队接应。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城头的士兵原本有些不安,听着总兵一道一道命令发下去,渐渐定下心来。远处明军营盘的炊烟升起,在冬日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曲靖城外,明军中军大帐。邵尔岱仍觉攻城之事过于仓促,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大帅,弟兄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实已疲惫不堪。”“我觉得,不如先休整一日,养足精神,待我等再仔细探查一遍城内虚实,确认无有疏漏,再行攻城也不迟。”石哈木点头附和:“邵将军所言有理,攻城之事,急不得。”阿狸也点头道:“虽然我对于军事不是很懂,不过咱们从普安州一路赶来。”“马都跑瘦了,大家脚上磨出血泡的不知多少。这般强攻,只怕……”周开荒知道他们的担心,粗声说出自己的考量:“俺老周也晓得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这个时候,休整不得!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首先,咱们粮草要从普安州转运,山路迢迢,路途遥远。”“拖一日,民夫就要多赶一日路,骡马就要多吃一日料,沿途的风险就多一分——咱们耗不起。”“再者,弟兄们现在士气正盛,精力也够,那股子劲儿憋在胸口,就等着上阵厮杀呢。”“一休整,那股冲锋的锐气就泄了。明日再攻城,脚底下就没了今日的力道。”“另外,我已接到暗报,李本深那边不过是刚刚收拢残军,军械未整,士气未复,眼下就是些残兵败将。”“咱们趁热打铁,正好拿他开刀。”“赵廷臣那老小子,用兵素来谨慎。他必定以为咱们远道而来,会先休整些时日,以探清虚实。”“咱们偏反其道而行之,趁他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时候,一鼓作气扑上去——必能打他个措手不及!”石哈木沉默片刻,抱拳道:“大帅思虑周全,是末将短视了。不过……”他顿了顿,仍有些担忧。“可否先派少量士卒试探攻城?若城内果无伏兵,再全力进攻不迟。”周开荒大手一挥:“不用试探!要打就打狠的!火炮开路,全军压上,趁他没防备,直接把他城门轰开!”“试探的工夫,够咱们冲三回了。”邵尔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下有些意外。一直以来,他虽敬周开荒为主帅,心里却难免觉得这人是个粗人。打起仗来全凭一股悍勇,谋略上总归差些意思。可方才那番话,条理分明,倒是挑不出多大的毛病。原来这粗人,心里竟装得下这么多考虑。但是可不知为何,他眼皮仍在跳。可那句“且慢”就在喉咙口打转。但最终还是没喊出来。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这一仗,真能像大帅说的那样,趁其不备,一鼓而下。试试吧。见三人再无异议,周开荒当即大步走出帐外,厉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军集结,火炮列阵,准备攻城!”号角声随即响彻营盘,传令兵四散奔去。周开荒对石哈木说:“老石,你带苗寨和彝寨的弟兄跟在雷火军先锋营和老邵的归正营后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记住,别让弟兄们太冒进了,咱尽量减少伤亡。”石哈木领命:“大帅放心,我定护好弟兄们。”周开荒又叮嘱阿狸:“阿狸,你在阵后照看伤员,有啥情况及时报我。”军令如山,明军士兵虽有倦意,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披甲执械,列队集结。炮营士卒最是忙碌,喊着号子将一门门黑黝黝的火炮推到阵前,炮口遥遥指向曲靖城墙。破虏炮火力强些,射速较快,专司轰击城头垛口;红夷大炮多是一路而来的缴获。其身管粗长,威力巨大,对准的是城墙墙体。士卒们掘土固炮,搬运炮弹药包,忙而不乱。苗彝士兵与土司兵素来勇猛好斗,听闻要当先锋,个个摩拳擦掌。很快便列好了进攻阵型,手中的刀矛在冬日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周开荒亲自骑马站在阵前,看着整齐列队的大军。心中的焦躁更甚,只盼着能一举破城,再立一功。全然没有注意到营盘远处的树林中,几道身影悄然闪过。迅速朝着曲靖城的方向奔去,那是赵廷臣派来监视明军动向的斥候。此刻正将周开荒急于攻城的消息飞速传回城头。曲靖城头之上,赵廷臣听完斥候的回报,嘴角那丝冷意越发明显。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本深,缓缓说道。“周开荒果然如我所料,连胜之下已然忘形。”“急于求成之下必然会露出破绽,今日便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曲靖城不是那么好攻的。”李本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低声请命:“末将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明军攻城正急时。”“便率领骑兵从侧门杀出,配合城外的土司武装,偷袭明军的侧翼与辎重。”赵廷臣微微点头,再次叮嘱他:“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即走,只要能打乱明军的攻城节奏,毁掉其部分辎重,便是大功一件。”“待明军阵型大乱,城外的土司武装自会趁机撤退,不必与明军死拼。”不多时,明军的攻城号角已然响起。尖锐的号角声划破冬日的沉寂,回荡在曲靖城的上空。紧接着,炮营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轰——轰——轰——”破虏炮率先开火,炮弹如蝗虫般扑向城头,砸得垛口碎石飞溅,几名清军士卒躲闪不及,惨叫着倒下。不等城头守军回过神来,红夷大炮发出沉闷的怒吼。沉重的铁弹呼啸而出,狠狠撞击在城墙墙体上。轰然作响,震得整段城墙都在颤抖。周开荒拔出腰间长刀,指向曲靖城头,大喝一声:“攻城!”雷火军先锋营和邵尔岱的归正营马上开始呐喊着冲向城墙。苗彝土司兵紧随其后。他们身形矫健,动作迅猛,明军很快便冲到了城墙之下,架起云梯,开始奋力向上攀爬。城头之上,赵廷臣早已做好了部署,他下令守城士兵不必急于反击。只待明军士兵攀爬至云梯中段时,再动手阻拦。务必将明军的进攻节奏拖慢,为后方的偷袭争取时间。可明军的炮火太过凶猛,破虏炮一发接一发地轰击着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几名炮手精准射击,将守军刚探出身子的弓箭手接连击中。守城士兵依令行事,待苗彝土司兵攀爬至半途,才冒着炮火纷纷探出身子。手中的滚木礌石源源不断地朝着云梯砸去,弓箭也如同雨点般射下,惨叫声瞬间响起。几名攀爬在最前方的明军先锋营士兵中箭坠亡,云梯也被滚木砸得摇摇欲坠。可这些明军先锋营士兵没有退缩,依旧前赴后继地朝着城头攀爬。后面的明军主力也迅速跟上,架起更多的云梯。同时推着撞城锤,趁着破虏炮和红夷大炮在城墙上轰出裂纹之处。朝着城门猛击而去,撞击声沉闷而有力,震得城墙都微微颤抖。城墙上清军手中的滚木礌石源源不断地朝着云梯砸去,弓箭也如同雨点般射下,惨叫声瞬间响起。几名攀爬在最前方的苗彝士兵中箭坠亡,云梯也被滚木砸得摇摇欲坠。可这些士兵丝毫没有退缩,依旧前赴后继地朝着城头攀爬。周开荒骑在马上,看着攻城景象,面露得意,对着身旁的邵尔岱粗声喊道:“老邵,你瞧!赵廷臣那老小子的小伎俩,还能瞒得过老子?”“他示敌以弱、放假密信想引咱入陷阱,咱偏要将计就计。”“如今城墙已出裂缝,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今日必能破城!”他又转头对石哈木说:“老石,打得好!再加吧劲,破城后,老子给你黑苗弟兄记头功!”石哈木高声回应:“大帅放心,定不辱命!”阿狸此时派人来报,称已有少量伤员撤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开荒点头:“有劳阿狸姑娘好生照料了。”邵尔岱这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会,于是面色凝重,拉了拉周开荒的缰绳,低声道:“大帅,不对劲,事情太过顺利,有些诡异。”“曲靖城头防守激烈却不慌乱,守军虽少却能及时反击,清军调动仓促却不溃乱,反倒像在引导咱们进攻。”石哈木听闻后,也停下动作,皱眉道:“大帅,老邵说得对,赵廷臣素来谨慎,即便粮草告急,也不会如此狼狈。”“恐有更大陷阱,不如暂缓进攻,再探虚实。”周开荒一把挥开邵尔岱的手,粗声骂道:“老邵、老石,你们就是太小心!战机难得,赵廷臣已无计可施,只会用小把戏拖延。”“老子已识破他的计谋,你们信我!此时正是破城良机,不可暂缓,以免错失战机!”周开荒当即下令加大进攻力度,让主力全部压上,尽快破城。邵尔岱无奈,只得暗中吩咐士兵加强警戒,留意四周动静。就在明军主力全部压上、攻城最激烈时,曲靖城南门突然传来喊杀声。李本深率领着城内的骑兵。趁着明军主力集中在东北角攻城、侧翼防守空虚之际,从侧门杀出,朝着明军的侧翼猛冲而去。与此同时,城外东北二十里的彝寨与白族寨子的土司武装。也按照赵廷臣的吩咐,从后山绕出,悄悄摸到了明军的辎重营后方。趁着守卫辎重的士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攻城战之际,突然发起了袭击。土司武装的士兵个个悍不畏死,手持刀矛,朝着辎重营内冲去。对着明军的粮草、军械大肆砍杀焚烧。一时间,辎重营内火光冲天,喊杀声、爆炸声、器物破碎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守卫辎重营的明军士兵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只能仓促应战,可土司武装的士兵人数众多,且个个勇猛。明军士兵渐渐不支,不断有人倒下,粮草与军械被烧毁无数。正在前方指挥攻城的周开荒,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与爆炸声,转头望去。只见辎重营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心中顿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赵廷臣竟然在正面牵制明军主力,暗中派人行刺后方辎重。他心中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