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有些昏暗,马蹄声在砖石上敲出清脆的回响。穿过城门的一瞬,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城门口的几个哨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有的还在打哈欠。见他过来,才慌忙站直了行礼。策马入城,街巷渐渐开阔起来。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次第排开,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一家挨着一家。几个穿着彝人服饰的妇人挎着竹篮,正蹲在菜摊前挑拣青菜,低声交谈着什么。不远处,一个白族老汉挑着担子,担子里装满了刚出炉的麦饼,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撞到一个苗人打扮的小贩身上。那小贩也不恼,笑着拍拍他们的脑袋,继续吆喝手里的糖人。街角还有几家茶摊,几张破旧的木桌旁坐着歇脚的行人。有人端着粗瓷碗喝茶,有人啃着干粮,有人凑在一起下棋,旁边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围裙,手脚麻利地添水端碗,嘴里还跟熟客打着招呼。夏国相目光扫过,心里暗暗点头。这寻甸虽是小城,倒也有些生气。“城里倒是挺热闹。”他随口道。庄宏笑道:“托将军的福,这几年还算太平。郑将军管得严,百姓也安稳。”夏国相点点头,随口问:“郑佶的病到底如何了呢?”庄宏道:“郑将军一直关在后院养病,实在是不方便见大人。”夏国相眉头微皱:“大夫可有说是什么病?”庄宏道:“大夫说是风寒入体,也有点像染疫了。”“因此郑将军把自己关在厢房里,谁也不见,连末将都只能隔着帘子禀事。”夏国相点点头,没再多问。安顿下来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叫来两个亲兵队长,一个叫刘必成,一个叫赵土斌,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你们去城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别惊动人,就当闲逛。”两人领命而去。傍晚时分,两人回来了。刘必成抱拳道:“将军,末将在城墙上看了看,一切正常。滚木擂石都摆得整整齐齐,箭楼里也有兵值守。”赵土斌想了想道:“将军,末将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百姓该干嘛干嘛,小贩还在吆喝。”夏国相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可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有散去。夏国相提出要见郑佶。庄宏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两人随后来到郑佶住所。后院厢房,门紧闭,帘低垂。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夏将军远道而来,末将本该亲自迎接,奈何染了这该死的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将军,只能隔着帘子说话了,还望将军海涵。”夏国相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沉声道:“郑将军客气了,不知病情如何?”门内人道:“多谢将军挂念。大夫说要静养,再养几日就能出来。”夏国相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城防的事。门内人对答如流。可那声音,越听越不对。夏国相曾在昆明见过郑佶几次,那人是粗嗓门,说话瓮声瓮气,跟敲破锣似的。可帘后这人,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清亮,怎么听都不像同一个人。他心里一动,试探道:“郑将军,你这嗓子怎么哑成这样?比上回在昆明见你时差远了。”门内人道:“病了嘛,嗓子自然哑。夏将军记性好,还记得上回见面的事。”夏国相心里咯噔一下。上回见面?哪次见面?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想看看对方反应。可这人接得这么快,反而让人起疑。他又问了几句城防的事,便告辞离开。出了后院,他脸色阴沉如水。回到住处,他把刘必成、赵土斌叫来,压低声音道:“城里有古怪。你们俩去给我查几件事。”他把疑点说了一遍:郑佶的声音不对,庄宏这个人也要查!还有城里的百姓、街道、商铺——他隐约觉得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刘必成和赵土斌面面相觑。刘必成吃惊道:“将军,您是说这城有问题?可咱们昨天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啊。”夏国相摇摇头:“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现,才更可疑。”“我早年来过寻甸,这里我熟。可现在这城的氛围跟我记忆里的似乎不太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去查,小心点,别被人跟踪。查完之后,悄悄回来禀报。”两人领命而去。傍晚时分,刘必成先回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将军,查清楚了。郑佶染风寒的事,城里的百姓都在传。”“末将问了七八个街坊,都说郑将军确实病了,已经自己关了三四天了。”“有个卖菜的老汉还说,他亲眼看见郑将军发病那天,在院子里咳血,吓得他菜筐都扔了。”夏国相眉头微皱:“百姓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刘必成道:“说是郑将军发病那天,好多人都看见了。”“后来就一直关在后院,大夫进进出出,街坊都传遍了。”夏国相沉吟片刻,又问:“那个庄宏呢?”刘必成道:“末将也查了。庄宏确实是郑佶的副将,在寻甸待了三年。”“末将问了几个本地人,都说他为人稳重,做事踏实,没什么毛病。”“他手下管着几百来人,都是郑佶的老底子。”夏国相点点头,没有说话。傍晚时分,赵土斌也回来了。“将军,末将在城里转了大半天,把您说的那些地方都看了一遍。”“城墙上的刀痕箭头,守城的兵说是前些日子闹匪留下的。”“粮仓那边守卫确实多了些,有十二个人,门上挂了新锁。”“街上有几个走路的兵,确实腰板挺直,但末将跟了一段。”“发现他们是郑佶的亲兵,平日里就是这么练的。”夏国相听完,沉默了许久。查无实据。一切都合情合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许是我想多了。”他喃喃道。刘必成和赵土斌对视一眼,不敢接话。夏国相转过身,看着他们,声音沉了下来:“可我不放心。你们俩听着,从现在起,加强警戒。”“院子里外,都要有人守着。任何人靠近,都要盘查。”两人领命。夏国相又叮嘱道:“还有,今夜你们带入轮流守夜,不许睡觉。”刘必成愣了愣:“将军,您担心……”夏国相摆摆手:“小心点总没错。”两人退下后,夏国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后悔。就这么带着两百人冒冒失失进了城,万一……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可那份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翌日一早,夏国相做了决定。不管城里有没有问题,当务之急,是把城外那四千大军弄进来。有大军在,就算有事,也能镇得住。他叫来庄宏,开门见山:“庄副将,我打算让城外大军四千大军进城,今天就开始。”庄宏面露难色:“将军,这事……末将做不了主。得请示郑将军。”夏国相眉头一皱:“请示?我堂堂主将,平王爷的女婿,我调兵进城还要请示区区一个守将不成??”庄宏低下头,却不松口:“将军息怒,末将也是按规矩办事。”“郑将军是寻甸主将,调兵进城这么大的事,末将不敢擅专。”夏国相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按下火气:“行。带我去见郑佶。”后院厢房,帘子依旧低垂。那个时不时带着咳嗽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夏将军,听庄宏说,您要调大军进城?”夏国相沉声道:“对。大军在城外扎了两天了,耗着也是耗着,不如进城休整。”“一来可以避避风寒,二来也方便统一调度。”帘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道:“将军所言有理。只是寻甸城小,四千人全涌进来,确实挤了些。住哪儿是个大问题。”夏国相摆摆手,不以为意:“这有何难?找个空地,搭些帐篷,或者让弟兄们挤挤民房,对付几天就是了。”“打仗的人,哪有那么娇贵?”帘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住。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将军体恤士卒,末将明白。”“可眼下正是腊月,天寒地冻的,让弟兄们住帐篷,万一冻出病来,反倒折了战力。”“再说,这城里百姓多是彝人苗人,本来就对官兵有些忌惮。”“若是大军一下子涌进来,四处乱住,只怕会惹出乱子。”夏国相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没有说话。那声音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又道:“将军?”夏国相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郑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是我还得仔细想想。今日先这样吧。”帘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将军思虑周全,是应该的。”“那…末将让庄宏先把宅子和空地收拾出来,等将军想好了,随时吩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夏国相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帘子依旧低垂,什么都看不见。他摇摇头,大步离去。夏国相转身离开,帘后那阵咳嗽声渐渐平息。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帘子才被一只手轻轻掀开。邓名从帘后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不以为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沈竹影从屏风后转出来,压低声音道:“主公,他似乎开始怀疑了。”邓名点点头:“早晚的事。咱们毕竟不是本地人,做得再干净,也总会有些对不上的地方。”“他来过寻甸,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有印象,有些细节咱们想不到,他却能看出来。”沈竹影随后又道:“那个郑佶…如果当初投降了我们,也许办事更方便点。”邓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郑佶这人不可留。他手上有数百条汉人的血债,又死心塌地替鞑子和吴三桂做事。”“强占民女,逼死人命,屠杀村寨,哪一条都够砍头的。这种人,留着是祸害。”沈竹影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主公,有件事属下一直想不明白。”邓名抬眼看他:“说。”沈竹影道:“夏国相刚进城那会儿,咱们明明可以动手。”“他身边就两百亲兵,城里咱们的人加上庄宏的降兵,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可您偏偏按兵不动,让他在这城里转悠了两天。”“他的两名亲兵明察暗访的,搞得咱们弟兄提心吊胆,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邓名笑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凉了,他却喝得有滋有味。“你说得对,拿下他,确实不费吹灰之力。但是我主要目的还是城外的大军。”“四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真要硬打,咱们这一百多人不够塞牙缝的。”“可一支军队,最重要的还是那些中上层将领,如果没了那些将领,他们就是一群散沙。”沈竹影点了点头:“主公的意思是,先把军官骗调进城,一网打尽。”“城外那四千人群龙无首,自然就成了无头苍蝇?”邓名点点头:“对。没了军官,没人给他们下令,没人组织他们抵抗,他们就是一群拿着刀的百姓。”沈竹影抱拳道:“主公深谋远虑,属下佩服。不过……”他顿了顿,有些担忧地问。“万一夏国相起疑,不肯调军官先入城怎么办?”邓名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肯定会起疑。换了谁都会起疑。可那又如何?他再疑,心里也是没底的。”沈竹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邓名继续道:“他现在孤身在城里,身边就两百亲兵。换成你是他,你会睡得踏实吗?”“不会。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城外的大军调进来,哪怕只是调一部分,心里也能踏实些。”“这是人的本能——手里有兵,腰杆才硬。”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所以我不急。他越没安全感,就越想调兵。”“他想调兵,就得跟那个假郑佶商量。”“等他急到一定程度,什么怀疑都会抛到脑后,只想赶紧把兵弄进来。”沈竹影眼睛亮了:“主公的意思是,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他自己就会往套里钻?”邓名点点头:“对。他现在还在查,还在疑,那是因为他觉得还有时间。”“等他发现没时间了,等他发现城外那四千人是他唯一的倚仗。”“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把人调进来。”“到时候,咱们只需要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就是。”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色。“军官们进了城,就由不得他们了。”沈竹影迟疑了一下,又问:“主公,万一他死活不同意先调军官入城呢?咱们总不能一直跟他耗着吧?”邓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如果这样,那就只能按备用方案了。”:()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