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她的脑袋,像被人活生生地撬开又缝上,一跳一跳地抽着疼。梦中什么都有。有自己小时候在圣殿偷摘野果被罚跪时的窘迫,有巫戈塞给她一块糖时的开心,有在圣殿里每日应对那些虚伪面孔时的难受,还有……还有……画面突得一转都变成了满地的鲜血。大祭司笑得狰狞,而她最爱的巫戈…正被几个黑袍使者死死按住,他们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刀起刀落间,巫戈身体血雾飞溅……“不!”月儿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惊叫。眼前不是梦里的血腥大殿,而是一片温暖的昏黄。头顶是陌生的木质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柔和得不像话,空气里没有那股让她窒息的阴冷,反而飘着点草药的清香。她大口喘着气,眼神还有些涣散,拼命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下一秒,月儿似乎感觉到了些什么,缓缓低头看去。只见床边趴着个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对着她睡得极沉。那熟悉的发丝,那宽阔的肩膀,那即使睡着也微微皱着的眉头…是巫戈!月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根本止不住。她想抬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指只能无力地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她想叫他,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哽咽的气音。可就是这么点细微动静,趴在床边的人儿却立即惊醒过来。巫戈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惶,但在对上月儿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时,所有的惊惶瞬间就被巨大的惊喜给冲得干干净净!“月儿!月儿你醒了?!”巫戈狂喜,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蹦起,又怕吓着她,硬生生地压住动作,只是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随即又想起什么,叫道,“你等等,先别动!”他弹跳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桌上有个茶壶,巫戈倒了大半碗水又端着碗快步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月儿的头轻轻托起一点,把碗沿凑到她干裂起皮的唇边。“慢点喝,润润嘴唇,曹神医说你现在不能大口喝……”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飞了檐下的燕子。温热的茶水触到干裂的唇顺着喉咙滑下,那点温热,顿时就唤醒了月儿所有的知觉。她贪婪地抿了一口又一口,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巫戈的手背上,烫得令他心颤。“巫戈……”月儿不敢置信道,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又艰难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我……我不是在做梦?”“我们……我们真的……自由了?”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像是怕说出来就会立刻碎掉。闻言,巫戈眼眶也红了,他连忙放下碗,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袖子去给月儿擦眼泪,然后用力点头,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哽咽,拼命扯出一个笑容:“嗯!不是在做梦!”“月儿,我们自由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回圣殿了!再也不用回去了!”他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她:“是凌楼主还有他的侄女凌姑娘,是他们救了我们,还派人把我们接到了这里!”“这里是凌霄楼,很安全,没人能伤害我们了!”“月儿,以后我们就……我们就留在凌霄楼过一辈子,好吗?”“就我们俩,再也没有圣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巫戈说着又想起什么,眼神黯淡下来,握住月儿瘦骨嶙峋的手,自责道:“月儿,你受苦了……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折磨……我……我……”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月儿的眼睛,只觉得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巫戈曾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再强大一点,再有用一点,是不是就能护住她?不用让她受那些非人的痛苦?月儿手指动了动,用尽力气回握住他的几根手指,然后她轻轻摇头,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努力挤出笑容,虽然那笑容虚弱又破碎,但眼睛里却是温柔明亮的。“巫戈……不是你的错……”她断断续续道,“害我们的人是大祭司他们……我们……没错!”“受害者……不是错……”月儿的这句话像是重锤一样,沉沉敲在巫戈心上。他抬起头看向月儿,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滑落。月儿还是那个月儿,那个善良到骨子里,温柔得让他心碎的月儿。她受了那么多苦,可醒来第一件事却不是怨他,而是安慰他,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巫戈用力点头,擦了把脸,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站起身:“月儿,我给你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身子虚,曹神医说你醒了就能喝点暖暖胃!”说着,他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冲出了房门。月儿看着巫戈匆忙的背影,眼泪还在往下流。真好,还能看见他,还能听见他这样絮叨地说话,还能……活着相见。没过多久,巫戈就端着一个瓷碗回来了。碗里是熬得软烂浓稠的白粥,还冒着热气。他重新坐到床边,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又小心翼翼地用嘴唇碰了碰,确认不烫了才送到月儿嘴边。“月儿,张嘴慢点喝。”月儿乖乖张开嘴,将那勺粥含进嘴里。米粒几乎熬化了,带着淡淡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属于被爱的温暖。一勺又一勺,巫戈喂得极有耐心,每一勺都要吹半天,还总不忘用干净的布巾给她擦擦漏出来的粥汁。他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好像喂她喝粥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月儿喝了小半碗后就轻轻摇了摇头,因为她太虚弱了,吃不了太多。巫戈也不勉强,把碗放到一边又扶着她慢慢躺下,给她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半晌,才低声道:“月儿,你先好好养身子。”“等你好起来能走动了,我……我再带你去看这凌霄楼的山,看这里的花,看日升日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慢慢过。”月儿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同意,眼睛里盛满了依赖。可她太累了,眼皮子又开始发沉,不过这一次,梦中不再是噩梦…而是安心。她闭上眼睛前,轻轻说了句:“你也睡吧…守了多久了……”巫戈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带着鼻音道:“我不困,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月儿没再说话,呼吸声渐渐绵长平稳。巫戈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她,一刻也舍不得挪开眼。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他才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趴在床边,不一会儿也沉沉睡去。这一觉,大概是巫戈这些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洒下一片温柔的金色。相依相守…便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幸事。:()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