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百川从无尽黑暗中挣扎着醒过来时,只觉得自己脑袋里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疼得他眼冒金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熟悉的床帐顶,只是屋内光线昏暗,屋里的蜡烛也只点了一两根,显得格外阴沉。“扬儿……扬儿……”喉咙里发出轻微声响,卫百川下意识地就想挣扎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后脑勺更是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舅舅!舅舅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切地在旁响起。卫百川艰难地偏过头就看见应元朗正跪在床边,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看见应元朗这副样子,卫百川心里头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碎了。他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应元朗,一字一句地问道:“扬儿……扬儿他……还活着吗?”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好像自己声音再大一点,那个答案就会变成他最害怕的模样。应元朗“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他伏在床边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脑袋磕在床沿上,喊道:“舅舅!是我没用!是我没本事!是我没保护好表哥啊!”“表哥他……他和那个凌笃玉动手,他……他死了啊!”死了。这两个字像两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地捅进卫百川心窝子里,还狠狠绞了几下。“啊!”卫百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拼尽全力想坐起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后脑勺的伤让他刚抬起一点就又跌回枕头上,眼前金星乱冒。应元朗吓得连忙爬起来按住他:“舅舅!您别动!”“您后脑勺受了伤,不能乱动啊!”“别管我!”卫百川嘶吼着,眼角迸出泪来,伸手就要去抓应元朗,“我要去看看扬儿!”“我儿子……我儿子现在在哪儿?!”“舅舅您先冷静点!”应元朗则死死按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您打我骂我都行,可您现在不能去!”“您这身子骨,连站都站不起来啊!”说完,他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舅舅,您别怪我打晕您!”“我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当时您若是冲上去和楼主顶嘴揽罪,那不是送死吗?”“手心手背都是肉,您是我亲舅舅,表哥也是我亲表哥,我哪个不心疼?”“我以为……我以为楼主最多会罚表哥出楼或者抽打几十鞭子事情就过去了!”“我哪知道……我哪知道那个凌笃玉会这么狠,竟敢以命相博!”“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呜呜呜……”他哭得涕泪横流,满脸懊悔自责,看上去倒真是伤心极了。卫百川听着他哭诉,眼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片绝望。他望着帐顶,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技不如人……扬儿技不如人……死了……我儿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卫百川闭上眼,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滑落,打湿了枕头。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二长老,只是一个痛失爱子的可怜父亲。应元朗见舅舅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虚,但戏还得演下去。他连忙又开口,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种“给您个交代”的意味:“舅舅,您别太难过……那个凌笃玉,她也讨不了好!”“表哥临死前那一拳,可是一拳轰在她心脉上了!”“我亲眼看见她当场吐血不止,那脸色白得跟个鬼一样!”“我估摸着……她多半也活不成了!”“一命换一命,表哥这仇也算是报了!”“表哥在天之灵定能瞑目了!”说完,应元朗偷偷抬眼觑着卫百川的脸色,又补充道:“舅舅,表哥的后事,我会好好办的,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不让他受半点委屈!”“您还有我呢!往后我给您当亲儿子,好好孝敬您!您千万别想不开啊!”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好像已经把卫百川当成了自己的亲爹。至于卫扬的尸体还被挂在凌天殿示众三天这件事,应元朗一个字都没敢提。要是让卫百川知道自己儿子死后还要受这种羞辱,非得当场疯掉不可。卫百川听完他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闭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凌笃玉不过是个卑贱之人罢了……死了也是活该。”“可我儿子……我儿子已经死了。”“用一条贱命换我扬儿一条命?”“不值……不值啊……”他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说完,卫百川已经彻底闭上双眼,再也不看应元朗一眼。只有眼角还残留的泪痕,和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应元朗跪在原地又等了片刻,确认舅舅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这才慢慢站起身。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对着床上那具看起来已经死了一半的身体,恭敬地鞠了一躬,低声道:“舅舅,您好好歇着,我先下去了。”“有什么事您喊我。”说完,他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打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应元朗站在门外,低着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残留的眼泪鼻涕擦干净,那原本因为哭泣而弯着的腰也很快直了起来。时辰不早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悲痛欲绝的神色?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应元朗嘴角翘起又很快压了下去。现在卫扬死了,卫百川又半死不活形同废人,以后这二房一脉大大小小的事务,还有那些暗处的生意,不都得由他应元朗来接手?!:()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