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和几个老友在城东的茶楼里喝茶听书。只见传话的小厮脸色煞白地扑到桌前,声音都被吓劈了:“不好了!冯,冯院长!言信书院走水了!”得此噩耗,老人家手中茶盏瞬间掉落在地,他猝然起身,整个人晃了晃,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几个老友见状慌忙扶住,他却一把推开,抬步就往外冲。言信书院是冯春和几位老儒耗尽半生心血一点点置办起来的。从最初只有三间堂屋,十几个学生,到如今院落重重,藏书万卷,成为都城中颇有清名的求学之所,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十年!冯春今年六十,二院长江伯衡比他年长几岁,前些日子出远门探亲,临行前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冯,书院交给你,我放心。”可…这这才几天书院就被烧了?!一路上他不停催着马车夫快些,再快些,掀着车帘,远远就看见城南方向的天际泛着一片不正常的灰红色。见状,冯春双手死死攥着车框,心情跌落谷底。等马车终于停在书院门口,冯春立刻就跳下车,然后跌跌撞撞地扑向那片废墟,却被几个官兵拦腰抱住。亲眼目睹书院现在的模样,让他浑身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没了。什么都没了。那扇他亲手题写匾额的门楼,如今只剩下两根焦黑的柱子戳在那里,匾额烧得只剩下“言”字半边,可怜兮兮地躺在灰烬里。前院十间讲堂的屋顶全塌了,房梁横七竖八地倒着,还在冒着青烟。曾经他最喜欢的那间明伦堂也没了,后院的藏书楼更是烧得只剩一圈石基,那里面都是他花了几十年,跑遍大江南北才搜集来的孤本与善本啊!空气中呛人的焦糊气味刺得人鼻子发酸。“造孽啊……造孽啊……”冯春嘴唇翕动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顿时腿一软,身子一歪,整个人就往地上栽去。“冯老!冯老!”旁边有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扶冯春的是白季礼,从御书房赶到书院已经有一会了。他正站在废墟前听属下汇报伤亡情况,一回头就看见冯春快要倒地,便连忙上前把人扶住。“白……白大人……”冯春抓着白季礼胳膊,那手抖得像筛糠,声音断断续续,“您……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书院……是我们几个老东西一辈子的心血啊……一辈子的……”白季礼扶着他,感觉老人家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自己胳膊上,却轻得可怜。发生这种事,他心里也不好受,连连点头:“冯老,您先稳住身子。”“我已经在让人查了,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也给书院一个交代。”旁边一个衙役搬了把还算完整的椅子过来,白季礼扶着冯春坐下。老人家瘫在椅子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片废墟,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孩子们都休假了……还好孩子们休假了……不然……不然……”他说着说着,猛地打了个寒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攥住白季礼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白大人!学院里留守的人呢!”“老张头,厨房的李嫂,看门的赵大……他们出来没有!”该来的还是来了,白季礼心里一沉。他看了眼身旁的仵作,仵作低着头,低声道:“回大人,现场已清理出二十七具……遗体。”“烧毁严重,辨认困难。”闻言,冯春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二十七具尸体!他嘴唇哆嗦着,掰着手指数人数:“看门的赵大和他儿子,厨房的李嫂和她男人,花匠老周,打扫院子的刘婆子,负责烧水的两个小厮,管仓库的老孙头,还有几个杂役……”冯春越数越慢,越数声音越颤,最后停在那里,脸白得跟纸一样。“二十……二十八。”突然,他抬起头,叫道,“白大人,是二十八个人!”“留在学院里的不只二十七个,而是二十八个人!”白季礼大惊失色,立刻追问:“冯老,您确定是二十八个人?可我们现在只找到二十七具遗体?”“确定!确定!”冯春连连点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放假前是我亲自核对的!”“留院值守的一共二十八人,每个人我都点了名的!名单就在我家中!”“白大人,还差一个!还差一个人!”白季礼立刻转头,对身边的副将沉声道:“去,立刻把留院人员的名册拿来!”副将应声而去。冯春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泪水糊得满脸都是,可那眼神里渐渐有了些活气。差一个,那就是可能还有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就是一条命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多时,名册就送到了。是一本薄册,上面写着“言信书院员工名册”几个字,是冯春的笔迹。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翻了半天才翻到登记留守人员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白季礼在旁边一个一个对。“赵大柱,赵小虎、李陈氏、李大山、周富余,刘三娘……”冯春一口气念了二十七个名字,仵作在旁边一个一个点头,每点一个头,冯春的脸色就白一分。待念到第二十七个人的时候,他手指停住,指甲掐进纸里,几乎要把那页纸给抠破。“包凯。”冯春哑着嗓子念出最后一个名字,“包凯没在名单里!”白季礼接过名册,看向关于包凯的那一行备注。冯春在旁边解释,声音还带着颤:“包凯,三十一岁,老家在都城西郊的谷安县,父母双亡,一直没成婚。”“他有个亲戚在书院里做事,介绍来的这份工。”“这孩子老实,干活也踏实,平时话不多,但交代的事情都办得妥帖。”“这次放假,他说自己没处去便主动提出来留下看管书库……”白季礼听着,目光落在名册上包凯名字旁边那行小字上…“谷安县,八沟屯人氏”。他合上册子,转头对副将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包凯!”“城门关卡严加盘问,各街张贴画像,客栈,车马行,码头…这些地方一个都不许漏过!”“另外,查一查他在书院里还有什么关系,那个介绍他来的亲戚又是谁,一并找来问话!”“是!”副将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白季礼又看向仵作:“现场再仔细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起火点查清楚没有?是意外还是人为?有没有助燃物的痕迹?这些都要查明白!”“是!大人!”仵作连连点头,带着手下又钻进了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冯春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官兵和衙役,看着那片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废墟,眼泪又淌了下来。他想起包凯那张总是带着点憨笑的圆脸,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都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冯院长”,想起他蹲在书库里一本一本整理那些旧书时专注的样子。这孩子还活着吗?他要是还活着,这会儿到底在哪儿?白季礼站在他身边也沉默地看着那片废墟。二十七条人命,一座书院,一场大火。圣上那里要交代,冯春以及院里别的院长要给交代,那二十七条亡魂也要给它们交代!还有那个失踪的包凯……他究竟是幸存者,还是纵火者?又或者,他是那个被纵火者灭口的人?不管怎么样,先找到人再说。只要找到包凯,这案子就有突破口,想到这里,白季礼转身对身边的长随吩咐道:“备马,我要亲自去谷安县走一趟。”长随犹豫道:“大人,等您回来天就黑了,要不明天……”“不能等!”白季礼语气坚决,“夜长梦多。”“他要是回了老家,今天就是最好的抓捕时机。”“要是此人没回去最好,你们也在城里好好查。总之…得尽快找到人!”冯春听见他的话,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几个字:“白大人,包凯那孩子……我看着不像坏人……”白季礼点点头并没接话。因为坏人的脸上不会写“坏人”两个字,至于他是不是坏人,得先找到人再说。不敢耽搁,他立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带着几个随从,朝着谷安县方向疾驰而去。:()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