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诸多生活境况如同此刻:相约而来,不欢而散。
我叫丁本牧,四十四岁,金牛座,属马。笃信“天道酬勤”。之前为人苛刻、不敢松懈、自我剥削、老觉得能勤劳致富,但现在越来越知道,之前赚到的钱跟我的聪明、勤奋、才华没有关系,或者关系微弱,那都属于时代馈赠。
我暂时没买房,因为买不起。
我单身状态,致使保洁阿姨来打扫的时候非常惊讶。想不通我在应该二婚的年纪为什么还未婚单身,明明长得还行啊,身体也看不出有什么残疾。
直到看我天天在家,偶尔读书,偶尔揪着头发在电脑前龇牙咧嘴地打字,发现我原来是个作家,她一下子想通了,也顺带原谅了我总跟她说,英姐,你别跟我聊天,不要打断我的思路。
阿姨姓焦,名保英,属于不大好介绍的姓,符合职业特征的名。她比我小两岁,叫她什么让我颇为踌躇,叫小焦显得我老且滑头,叫保英又过于亲近了些,只好硬叫她英姐,反正我看着不大。跑题了,说这个无非让大家知道,四十多岁的年纪半老不老,油腻比上不足,尴尬比下有余。
她要是知道我比她还大两岁,肯定会更加尊重我,但不必了。
在大城市里,“不熟”是人和人之间最好的距离。
英姐来的时候我就去健身,一周三次。她和我的健身教练勇强,在我的生活里互相促进,彼此拉动,竟形成了产业链闭环。
我当然不介意在别人眼中是个怪人,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何况我只是单身状态,这“状态”有点儿难以描述,具体情况容我稍后再说。
我住在北京市朝阳区北三环和北四环的中间,养着一条叫皮卡的狗。
十年前和五年前我分别出过一本书,卖得还可以,现在基本算过气了吧。时代翻篇太快,不怪时代,怪我手太慢,心不急,锁水能力差,对读者的记性估计过高。
这两年我一直坚持写作,终未再写出什么,偶尔会对自己名字前“畅销书作家”的标签感到不安。被人问起代表作是什么,回答总是不提也罢。
唐编辑不离不弃,还是信任我的。她人挺客观,认为我善于把握人物的内心,共情能力强于文字能力,但想来她对我的顽固非常头疼,关键她还总辩不过我。或者在她眼中,我已然变成了倔老头儿也说不定。
说我是倔老头儿为时过早,虽然我一直致力于未来当个倔老头儿,文艺、时髦、读书看报、骂骂咧咧、绝不多管闲事、随地吐痰,这样的老头儿该多酷。
当老头儿为时尚早,只做自己又有点儿分量不够,容貌三十三,心态二十二,实际年龄四十四,属实的尴尬期。
最近我很倔,翻脸了好几次。一次是被朋友指责不关心她,我说关心是互相的,当着挺多人的面,让场面颇为难看;一次是在项目会上,我说做编剧挺难的,大家不要光提意见不提方案,只否定和沉吟有什么屁用呢?刚刚否定和沉吟良久的制片人脸上显得挂不住,场面当然又很难看。
加上和唐编辑这次难看的见面,已经三次了。
所以我哪儿用算命,越来越难就是我的命。
下坡路不是应该很好走吗?我时常感到困惑,这顶风冒雪、如履薄冰之感到底从何而来?
新一年早开始了,却什么都没有推进,这让我焦躁。之前上班还能靠公司的动力无意识转动,四十岁时辞职后我开始靠创作为生,偶尔帮人编剧、开策划会什么的,全靠自驱,说起来是自由职业,其实半点儿不自由。
小说本可以不写,但内心总还是有想表达的,不说憋闷,所以时常还是会和唐编辑碰选题。两人都过于认真,每次必吵。
创作一旦需要彼此说服才能下笔,就变得无比艰难。为了赚钱当编剧受制于人我能理解,写小说本来也带不来什么收入,如果还要被各种要求,我当然很难服气。
至于朋友嘛,我四十岁后慢慢觉得,落花流水,总有离散,不要勉强,更谈不了条件。
各种无言以对,都该算了算了。
我跟雷悟讲了上边这些啰啰唆唆的话,人已有三分醉意。
酒是好东西,谋财害命,让人暂时快乐。
今天算完命我去见了唐编辑,不欢而散之后,雷悟的电话打过来,在那头极为兴奋地说,仙姑真灵啊!刚才真的有剧组给我打电话,让我明天紧急进组。然后抓我跟他庆祝下。
雷悟是我多年老友,他的辞职故事比我的更为传奇。是他有天睡醒了,到公司提了辞职,说要去当演员。上司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断然拒绝,说这不合理。他落下泪来,一番慷慨陈词。两日后,上司签字同意。他跟人说,前天那段是我演的。
不仅是他公司同事,连我都很好奇,追问他,你是做梦梦见了一个新梦想吗?他没有回答我,似乎被梦想壮了胆,不怕提问,也不奢望被理解,变得无所畏惧。
我理解他的突然觉醒可能是年龄带来的。二十岁的时候老看别人,三十岁时会看别人怎么看自己,四十岁时开始问自己是谁,还能做什么。无非是觉得人生苦短,必须只争朝夕了。
我不理解的是,人必须苦哈哈地追梦吗?我说,你是长得比普通人好点儿,但在演员里顶多算个一般人。不过我支持你,我在作家里也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