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就是这样的吧。你可以因为了解他而变得理解他,因为理解他而不用太了解他,虽然演员这个梦他是怎么播种的,又如何被他浇灌成现在这个必须壮士断腕才能实现的东西,我全程未曾察觉。
可我不也是如此吗?如此坚定不移,如此不撞南墙不回头。
结局则是,他很久没有剧组接纳,早已坐吃山空;我呢,埋头写作,得了颈椎病,隔三岔五被人用“时代”抽打。
梦想到底是什么呢?是折磨着人,让人一无所有、无法安睡的东西,还是因为自己一叶障目、固执笃定造成的结界?
我用力和雷悟碰杯,酒洒了出来,我放下酒,拿起抹布,认真擦桌子。
这是我的习惯,说洁癖也不为过。
我说,我是有点儿强迫症。
雷悟表示同意,说人控制不了别的,只好控制桌面。
我把抹布拿去洗,跟他说,你说得对,但你该走了,我得准时睡觉。
作为我的好朋友,他当然也是了解我的。别人看我龟毛,洁癖,假干净。其实我是尊重内心秩序,信服时间管理,内心常有九个字:不要等,不要停,不要乱。其他表现还包括:害怕冲突,尽量避免让人失望,活得谨小慎微。
很想洒脱,但做不到。人菜心小梦想大,就是?吧。
我适合当个保洁,肯定能干好。我说。
对,他说,但确实有点儿浪费。
你该走了,别掉渣儿。我说完,顺手清理了他面前的坚果壳。
雷悟说,不过你四十多岁的人还想自己是个什么人,说明生活里没有真的艰难,这是你的幸运。
的确,如果我任性地、自以为是地这么过下去的话,将永远觉得自己二十多岁。我没结婚,自然也没有孩子,父母被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还没有老,对世界和人生还有所剩不多的物质上、精神上的好奇,尚有余钱满足。我不艰难是因为我躲开了艰难,这我心里有数。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我几乎是自言自语。
我也什么都没有。雷悟又开始了。
我后悔说这个,他必然要重新将自己分手这事儿再讲一遍。
这是夜里十点五十分,落地灯从房间里大棵变色木的间隙照过来,宛如满月。我家里绿植很多,逢周三浇水,来过我家的都说我绿植养得好。其实是不服管的、半死不活的都被我狠心扔掉了。我谁都不溺爱、不惯着、不心疼,包括我自己。
可我喜欢它们,它们让房间不空。我也喜欢酒,酒让夜晚不空。
我内心并不希望雷悟走。某种程度上,朋友让生活不空。即便他现在已经在哭,说自己一无所有。这让我尴尬,是不是做演员的情感都相对丰富些?
我劝他说,你不还有辆车吗?人失恋失望时,最好做点具体的事,那是最好的疗伤,比如,去学个车,不然你的车要放烂了。
他那车是和前任在一块儿时的冲动消费。当时我说你又不会开,他说那个谁会啊。我说那分手了怎么办?他说,我们不会分手的,你这个人就是太悲观。再说了,真分手的时候我就学会了。
他分手的时候,没学会开车,在副驾驶位置痛哭完毕后,叫我过去帮他把车开回家。那天月亮挺大,拉着他和他的东西,我用酒精湿巾擦着方向盘说,你看看,人走车凉。
现在我说,一切不重要,得得失失,人来人往,东西买了坏了又买新的,都是个过程。哪有什么真正拥有啊,人最后都是一无所有。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伴随着体力、视力的下降,最近常有一切都将失去的虚无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平静中年并未如愿到来,还是慌乱有时,饥渴有时,人生故事走到中段靠后一点儿,答案似乎即将出现,却也并不确定。
或者根本没有答案。书才有后记,人可没有。
我又说,人生嘛,有时候像找不到头儿的透明胶带,你抠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却忘了究竟要粘什么。
坐下时我有点儿醉了。
然后我的电话开始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