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答话,只垂下眼睛,抿着嘴儿,偷偷地笑。货郎大着胆子问:“姑娘,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我能不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呢?”
姑娘的脸上又红了一红,低声答:“我叫荷花女。”
“荷花女!”货郎大声称赞说:“多好听的名字!跟你多相称的名字!你长得就跟那含苞开放的荷花一样漂亮!”
荷花女回答他:“货郎哥哥的嘴巴真像巧八哥,说出话来蜜糖一样甜。”
货郎着急道:“我说的是真话呀,是我心里一千遍一万遍想着的话!你不光人长得漂亮,你的手也巧,看看你织出来的这些绸,多么细密,多么光滑,不用说做成衣服穿了,抓在手里就舒服得很。我们乡里女人织的那些布,跟你简直就不能比。”
荷花女抿嘴一笑,眉眼淡淡的,不再回答他的话,只顾埋头做活儿,也不知道她心里是恼了呢,还是喜了。她的手细巧巧的,白嫩嫩的,灵活得就像一尾游**在水里的鱼,货郎看不见她的手指动,只看见织机上绸布飞快地长,瀑布一样飘落到地上,眨眼间积起白亮亮的一堆。她专心干活儿的时候,就再也顾不上跟货郎说话,也不再抬头看他一眼。除了织机有节奏的喀哒声,和荷花女细微的呼吸声,屋里静得能听到屋外桑林里的夜风吹,虫儿叫,露水落在花草上的嘀嗒响。
货郎坐了一会儿,始终猜不出来姑娘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看看人家忙着做活儿,觉得自己再坐下去有点不识趣,就站起身,打个招呼说:“荷花妹子,我走了。谢谢你让我进屋歇个脚。”
荷花女没有留他,却停住了手说:“那我送送你。”
她起身,掸落掉衣裙上沾着的丝头线尾,把货郎送到门口。她的身材纤细苗条,走路的步态娉娉婷婷,如同在水面上飘着一样,美好得叫人惊叹。
走出屋子两步,货郎觉得身边静得无声无息,猛然一回头,才发现荷花女不见了,那间金黄色麦草盖成的小屋不见了,连身前身后大片的桑林也不见了,眼前又出现了刚来时见到的一湾河水,水面上碧绿连天的荷叶,和大朵大朵探出水面的粉色荷花。他绊倒在地时摔出老远的货郎担子还在,满地滚落的针头线脑七零八碎还在,刚才见到的美事就像做了一个梦。
货郎眨了眨眼睛,定心一想,忽有所动:小屋里美如天仙的姑娘,不是桑林里普普通通的织绸女,一定是荷花变成的仙女,世间只有花仙子才有那样闭月羞花的容貌。货郎怅怅地想,可惜他当时没有想明白,没有仔仔细细问一问她。一个不留意,他失去了多好的亲近佳人的机会啊。
货郎唉声叹气地把散落一地的零碎拣起来,归置好,挑着担子顺原路回到家。到家后他脚不洗,脸不擦,肚子也不觉得饿,一头栽倒在**,眼前晃来晃去都是荷花女俏丽的影子,翻来覆去,长吁短叹,怎么都不能睡着觉。第二天一早,他挑上货郎担出门做营生,到了村里才发现,人家要买针,他偏只带上了线;人家要买锅,他的货担上只有碗。唉呀,乱了乱了,心乱了,生意也乱了,做什么都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村里人看他丢三落四心不在焉的样儿,奇怪地问他说:“货郎你是不是出门撞见大头鬼了?你生意不想做,两眼直发愣,眼圈儿还乌青青的,看上去不大好。要不要请个神汉给你驱驱魔?”
货郎听了很生气,啐人家说:“你才是出门撞了大头鬼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别人被他这一骂,更加认定了货郎的状态不对,大家一哄而散,都不买他的东西了。
不买更好,省得他心烦出错。货郎干脆拾掇了担子,收工回家。
到家也是心慌意乱,坐立不安的。他早早地就点火做了饭,胡乱吃几口塞饱肚子,出门散心。脚一迈上路,不由自主地又顺着河边往荷花庄的方向走。
时间比昨天要早一些,他走到开满荷花的水湾时,日头还没有完全落山,晚霞映红了清粼粼的河水,满河的绿叶红花镶着亮闪闪的金边,比夜晚见到的景色又有另一种富贵华丽。货郎看不见桑林和小屋,不知道荷花女此刻是在哪里。他又不敢乱叫乱喊,生怕行为粗鲁唐突了佳人,就一屁股坐在河边上,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痴痴地等着昨夜的情景重现。
不知不觉,他就这么坐着迷糊了过去。一只萤火虫调皮地落在他的眼皮上,薄薄的翅膀扇啊扇的,把他弄醒了。他睁眼一看,繁星满天,明月高照,荷**不知在何时已经变成了桑林,金黄色的麦草小屋在月光下像金子砌成的宫殿,虚掩的屋门后射出温暖诱人的灯光。货郎一下子跳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慌慌张张地就往小屋门口走。走到门口一看,他脸上浮出笑容,紧张不安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荷花女和昨天一样地在织机前坐着,双手飞快地织她的绸布。
荷花女这一天看见货郎的时候,已经像看到熟人一样的亲热。她笑着请他进屋,拿凳子让他坐下,发现他衣服肘上有一个昨天跌跟头摔坏的破洞,很自然地拿出针线,要给他缝补。货郎身上只有这一件衣服,没法替换,荷花女是就着他的身子为他缝衣的。他的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体贴过他,他心中的幸福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来,一波一波没有止息。他想,要是荷花女肯做他的妻子,他们两个人年年月月这样恩爱相处,那会是一桩多叫人快乐的事啊。
心里这样想着,货郎忍不住说了出来:“荷花女,我上无父母,下无弟妹,更没有婚娶,我是一个孤身过日子的小伙。”
荷花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故意把话岔了开去:“货郎大哥,你这件衣服穿得太苦了,该缝件新的了。”
货郎叹一口气:“我就是有钱买布,又有谁来替我缝衣呢?”
荷花女脸一红,不答他的话,张嘴用牙齿咬断了缝衣线,重新回到织机前坐下。
那一晚,无论货郎怎样痴痴地盯着她,柔情蜜意地跟她说什么话,荷花女都不再抬头,也不作回答。货郎心里很惶惑,不知道荷花女到底是恼了,还是羞了。姑娘的心思有时候就是叫人摸不清。看看时候不早,货郎怕荷花女有所不便,只好叹着气告辞出门。
荷花女依旧是客客气气送他出去。走到门外,灿烂星光下,货郎无意中一回头,看见荷花女的眼睛里有依恋的神色闪了一闪。
就是这么一个微妙的眼神,把货郎的心彻底搅乱了。他晕晕乎乎地沿着河边走回家,才进门,在**躺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又跳起来,穿衣系鞋,出门再往原路走。不把两个人的事情说清楚,他在家里一时一刻也呆不住。荷花女就是他的梦中新娘,他已经把魂儿丢在她的身边,离开了荷花女,他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糊里糊涂不知道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夜晚的田野幽静空濛,后半夜星光已经开始暗淡,雾气却是一点点地浓重,白纱一样飘舞,裹紧了货郎,把他的头发、衣服和鞋袜打得湿透。河水流动的声音像精灵的歌唱,若有若无,却又绵绵不绝。偶尔有大鱼从水中跃出来,泼刺一声响,把走夜路的货郎吓一跳。河边的蛙、虫听见货郎的脚步声走过,纷纷往路旁草丛里钻,窸窸窣窣地忙乱一片。走着走着,东边天空渐渐露出了鱼肚白,田野里看得见庄稼的影子,树林和房屋的影子。雾气像一些害怕阳光的鬼魂,一缕一缕飞快地消失,有的变成露珠儿凝在庄稼叶子上,有的升到半空里,然后不见了踪影。整片大地水洗过一样地干净动人,散发出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清新香味。
货郎走到了荷花湾的那一刻,太阳刚好从水面升起,万道金光把他的面庞照得亮亮堂堂,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清爽过,精神从来没有这样振奋过,就连体力也从来没有这样健旺过,一夜的行走丝毫不感到疲惫、劳累。他看到成群的鸟儿从水面上飞过去,无数的彩蝶迎着阳光舞过来,肥大的荷叶上露珠儿闪得像宝石,碗口大的荷花粉白红润得要胀破皮。货郎神清气爽地绕着河湾走,新鲜的荷叶香味把他的五脏六腑**涤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在满湾荷花中逡巡,看见了其中一朵最粉最美的,心里咯噔一跳,忽然生出奇想:这就是她了,我的荷花女就是这朵花,她藏在无数的花中等着我呢。
货郎开心地坐下来,从腰里抽出那管紫油油的竹笛,一心一意地对着那朵荷花吹。他耍出全部的技艺,一支小曲接着一支小曲,把心里想到的曲调都欢快地吹出来了,把从前没有吹过的、此刻从心底模模糊糊涌出来的曲调也婉转地吹出来了。他吹了一个《百鸟朝凤》,又吹一个《彩蝶飞舞》,再吹一个《花好月圆》,还吹了一个《山高水长》。他手里的竹笛就像一个会说话的小人儿,代替了他的心和他的口,把他对荷花女的思念和爱慕滚烫滚烫地说了出来。悠扬动听的笛声让河边的鸟儿噤声,蝶儿停飞,水波也收敛不动。货郎这一辈子中,还从来没有把笛子吹得如此传情传神过,吹得连他自己都被感动了,不知不觉中眼角已经湿润了。
就在这时候,河中央那朵最粉最美的荷花忽然有了感应,枝杆跟着货郎的笛声摇曳起来,花瓣也张合起来,辗转腾挪,舞蹈生姿,像一个美丽精灵的曼妙表演。货郎一下子发了呆,笛子横在嘴边都忘记吹了,就这么傻痴痴地看着荷花在水中舞动。可是笛声一停,荷花的舞蹈跟着停止,有一团清雾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荷花上。然后,雾气破散,升起,变幻,在原先长着荷花的水面,花枝和花朵都消失不见,凌波站立着笑盈盈的荷花女。她轻轻地一迈腿,水面翻出一个小小的浪花。她踩着水面就像脚踩平地,水绿色的长裙在水波上飘飘拂拂,一直向货郎走了过来。
“荷花妹子啊!”货郎忍不住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拉她。荷花女用手指尖搭着他的掌心,腿脚一抬,就到了岸上。
货郎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用手紧紧地拉着荷花女的长裙,生怕一松开又会不见了她的影子。他不住地嘟囔着:“你到底来见我了!我想你想得做不成营生,睡不着觉……”
荷花女红着脸儿说:“货郎大哥,你把手拿开好不好?叫我爹看见了,他老人家要生气发怒。”
货郎傻傻地问:“你爹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