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他们一行人没敢耽搁。出了皇城,径直来到横亘整个皇城东西的京兆大运河岸边。这条河,自西边的金光门起,一直延伸到东边的春明门,一整条水路直通天子渡,将整个神京城南北分做两半。叶洛站在岸边,往远处望了望。河水不算太宽,也就是七八丈的样子,而且水流很缓。河面上有船来往,有载客的小舟,也有运货的大船,船夫们撑着篙,喊着号子,那号子声此起彼伏,有的粗犷,有的悠长,混在一起反倒显出几分热闹。但叶洛注意到,靠近皇城这一侧的河面上,船明显少得多。而且所有经过的船,都会自觉地往南岸靠,离北岸远远的。有几艘小舟本来贴着河心走,一到了这段,撑船的舟子立刻就会把竹篙往南边拨,硬生生把船往南岸逼过去,宁可绕点路,也不敢往北边靠。“这边是禁航区。”裴淮忽然开口。叶洛看向她。裴淮指了指北岸:“皇城外墙。未经许可,任何船只不得靠近。违者——”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叶洛点点头,又看向河面。若无京兆府尹及以上相关官员的凭证,除开辰时至酉时这段时间,金光门和春明门两门的城门郎就会一直关闭那足足有十三道的玄铁水闸门,以拱卫皇城安全。这个规矩他昨天就听说寇文官说过,但亲眼看见船夫们小心翼翼躲着走的样子,还是有些唏嘘。毕竟这条水路的中段部分,就在皇城外。也就是叶洛等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朱雀桥。这座桥由朱雀大街延伸过来,到了皇城门口,被水路阻隔,才修建了此桥。桥不算太长,也就是十几丈的样子,但修得很结实,桥墩是青石砌的,一块块垒得整整齐齐,桥面铺着厚厚的木板,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同样的桥,寇文官也说过,在神京城共有四座,分别以四方神兽的名字命名。东边是青龙桥,西边是白虎桥,中间在皇城前相近的两座是玄武桥和朱雀桥。据说,在大宁比较腐朽的那几年,还有类似于这样的诗词流传于坊间:“布衣家贫在城南,陋巷寻得果腹米。天桥豪绅珠百斛,家中养犬长食肉。”这里说的“天桥”,就是指朱雀桥这些连接城南城北的四大桥。皇城以南的百姓们戏称这些桥为“通天之桥”——意思是你只要踏足了桥对面,就已经是天人一般的生活了。当然,那是老黄历了。近些年来,无论是仁乐皇帝的无为之治,还是新任圣天子重德的大肆改革,都让平民百姓的生活质量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城南城北的界线虽然还有,但已经变得无限趋近于模糊。至少现在,站在朱雀桥上的叶洛,看见朱雀桥上来往的也不乏许多平民百姓,穿着打扮虽然简朴,但脸上都带着笑,不像是有多穷苦的样子。刚才入皇城送菜的那个老汉刚巧挑着担子从桥北走过来,走得不紧不慢,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是光禄寺的官老爷们看他的菜好给了赏钱。对面过来个妇人,领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个糖人,正舔得起劲。“顺着京兆大运河往东,过了国子监所在的务本坊,到东市,就是皇家码头所在了。”裴淮指路。“东市?”王砚愣了一下,“咱们昨天去的牙行不就在那里吗?”“嗯。”裴淮点点头,就不说话了。叶洛往东边望了望。从这里看过去,河道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尽头。两岸的坊市一重接一重,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还升起几缕炊烟。确实不近。“还是有些距离的。”叶洛收回目光,“不过若是走过去倒也不会太晚。怎么说,是走过去一路看看,还是叫个舟子?”他指了指朱雀桥下城南那边扎堆休息的船夫们。那些船夫三三两两地坐在岸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还有几个围成一圈在下棋。下棋的那几个最热闹,时不时传来拍大腿的声音,还有争论声。他们的船就停在旁边,大大小小的,有带篷的,有不带篷的,有的船头上还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些字,大概是船的名字。“还是叫个舟子吧。”王砚有些认真地分析着,“无论如何,我们到了皇家码头也要提前做些准备,也以防朝贡船队早早进城。万一咱们走到半路,船队反而先到了,那就耽误事了。”他是真想把这个差事做得完美。叶洛看得出,王砚这会儿已经不紧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和专注。这书生此时就算说话,手里还捏着那几张礼单,时不时还要低头核对几项,生怕漏了什么。“行,那就叫个舟子。”叶洛说着,带头往桥下走去。,!他们几人从皇城出来,又登上朱雀桥,这会儿往运河南岸走,那些船夫们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们了。有眼尖的,之前就站起身来往岸边走。等叶洛他们走下桥,往岸边靠近时,已经有几个船夫迎了上来。“贵人,上俺的船吧!”一个性子急躁的汉子率先开口,嗓门挺大,一边说一边往前挤,“俺的船出了名的快,保准一会儿就到!您几位往东市那边去是吧?俺这条路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撑过去!”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叶洛笑了笑,没有马上答应。他等着。按照他多年在市井混迹的经验,这种时候,应该会有另一个船夫跳出来,贬低这个汉子的船,抢这单生意。什么“他那船漏水才快”“他那船慢得像乌龟爬”之类的话,都是常见套路。有时候贬着贬着,两个船夫就能吵起来,互相揭短,把对方的船说得一无是处。到了那时,叶洛就能借此压一压价格。可奇怪的是,居然没有。那汉子说完之后,后面那几个船夫虽然也往前凑了凑,但都没有开口抢话,只是等着叶洛做决定。叶洛有些惊讶。直到他的目光越过那个急躁的汉子,看向后面的那群船夫,才又有人上前几步。这次开口的是个脸上有一道疤痕的汉子,穿着短打,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声音也不大,但一开口,那个急躁的汉子就自动往旁边让了让。“贵人若是不想坐快船,我们这里还有相对舒适一些的赏景船。”刀疤汉子说,往旁边指了指,“那种船有篷子,坐着舒服,还能看看两岸的风景。船上备着茶水点心,几位贵人要是想慢慢走看看景,那个最合适。”他又往另一边指了指:“那边还有几艘大船,船舱宽敞,没有什么潮气,适合晕船的客人。若是顾及女眷,我们这里也有几名女舟子,撑船稳当,不会颠簸。您几位看着选,都便宜。”叶洛听完,点了点头。原来是一群有组织的船夫。不是散兵游勇各自为战,而是有人领头,有规矩,有分工。这个刀疤汉子明显是个头目,他说话的时候,其他船夫都在听着,没有人插嘴。“今日有些急事,就不赏景了。”叶洛说,然后回头示意了一下那个一开始就上前的急躁汉子,“就坐他的船吧,快些就行。”那急躁汉子听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他转头对着刀疤汉子拱了拱手:“陈哥,那我就先出船了。”陈姓汉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剩下的人回到了岸边。叶洛几人跟着那急躁汉子往他的船走去。船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小舟,没有篷子。船身有些地方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船舷上还有几道划痕,深的浅的都有,看来是用了有些年头了。急躁汉子跳上船,把缆绳解开,然后伸手扶着船舷:“贵人,上船吧,稳当着点。先上中间那个,别踩边上,边上滑。”叶洛先上,一脚踩在船中间,船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然后是王砚,他手里还拿着礼单,一边上船一边还在看,差点没站稳。“哎呦,贵人您小心!”急躁汉子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这纸片片回头再看,掉水里可就麻烦了。”王砚这才把礼单收起来,讪讪地笑了笑。裴淮最后踩上去,船几乎没晃。等四人都站稳了,那急躁汉子拿起竹篙,往岸边一点,船就离了岸,慢慢往河心滑去。船确实简陋,也不大。叶洛四人上去后,船舱就差不多坐满了。裴淮独自站在船头,面朝着前方,风吹起她的衣角。周沐清和叶洛并排坐着,王砚坐在对面,膝盖都快碰到一起了。那汉子撑着篙,一下一下,稳而有力。他把竹篙插进水里,一直插到底,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借着身体的重量把船推出去。船在水面上轻快地滑行,激起的水花在船边跳跃,发出轻微的哗哗声。:()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