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看了看王砚。王砚正低着头,把那几张礼单又掏出来了,正在一条一条地核对。说是贡米,其实远远不止。只不过在皇庭和天官们眼里,南越也只有那些带着特殊香气的贡米才会引起他们注意,其他南越国贡品,还有一些附属于南越的小国送的贡品,不过是“随船送来”,礼单上多出来的几笔而已。叶洛在鸿胪寺看过一眼,那些小国的名字他都没怎么在意,什么“林邑”“扶南”“真腊”,听着虽然都陌生,但也能记在心里。送的贡品也杂,有象牙、犀角、玳瑁,还有一些香料和布料。叶洛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撑船的汉子。“老哥,”他开口搭话,“我刚才看你们的样子,好像挺有规矩的。是不是本地船夫有个什么组织啊?那个陈哥,就是领头人?”那汉子一听这话,笑了起来。“组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琢磨什么意思,“哈哈哈,贵人说的是商行吧?”他把竹篙从水里抽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撑,竹篙入水的时候溅起一点水花,落在王砚的袍子上,王砚也没在意。“原本是没有的。这岸边的生意,以前都是靠俺们自己抢的。谁嗓门大,谁抢得快,谁就能接到客。抢不到的,就只能干等着,有时候等一整天也接不到一单。”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啊,马爵爷家的小少爷,也不知道为啥,就突然开始整合整个神京城的车马行了。不光车马行,还顺带带上了俺们这些舟子,哦!还有那些挑担子的。”挑担子的。叶洛眼睛微微动了动。他当然知道“挑担子的”是什么意思。跟老秀才混迹市井那些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手艺人、力巴、贩夫走卒。其中有一种人,就是靠一根扁担讨生活的。他们和力工不一样。力工大多是在码头、渡口这些货运集散地,靠一身力气装货卸货。挑工不同,他们是把一些上百斤的货物从某个地方挑到另一个地方,短距离搬运,一单也就赚个几文钱。有时候挑的是米面粮油,有时候挑的是砖瓦木料,有时候挑的是客人行李。是一种偏贫民的工作。毕竟稍微有些钱的人,都会选择马车或者驴车运货,不会在乎这一点点钱的。“哦?”叶洛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些好奇,“那也就是说,整个神京城的水陆运输,都已经被这位马家小少爷掌握在手中了吗?”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但撑船的汉子听了,却笑着摆了摆手:“哈哈哈,这种事情就不是俺一个出大力的能知道的了。俺就是个撑船的,哪里晓得那么大的事。”“只不过,以马爵爷的势力,马小少爷想来没有整合十成,也有八九成了。反正俺们这些舟子,现在是都归他管了。规矩是陈哥他们定的,但背后的大东家,是马家小少爷。”他没敢说的太满,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好事。以前俺们抢生意,有时候都打出脑浆子来。现在好了,有规矩,大家轮流接客,收入也稳定了,谁也不吃亏。”他说着,往岸边努了努嘴:“您看那边,那几个下棋的,以前为了抢客,打得头破血流,现在能坐在一起下棋了。搁以前,哪有这闲工夫。”可实际上,这位马家小少爷确实已经掌握了十成十的水陆运输交易。甚至不止于此。只是这都是坊间口口相传的,又涉及这位算是船夫们衣食父母的马小公子,汉子就算再健谈,也不会与客人们乱说这些。叶洛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船已经慢下来了。“到了,贵人。”撑船的汉子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稳稳地停住,“这边就是东市码头。”叶洛抬头看去。岸边果然有两个码头。一个在南边,很大,停着各种大大小小的船,有客船,有货船,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货,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几个光着膀子的力工扛着麻袋,从船上走到岸上,又从岸上走回船上,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那个应该就是普通百姓用的东市码头。另一个在北边,离得不算远,但要小得多,也安静得多。码头上干干净净的,青石板铺的地面,一点杂物都没有。停着几艘大船,船上的旗帜在风中飘着,旗子上绣着些图案,叶洛认不出来。码头上站着几个穿公服的人,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等着什么。那是皇家码头。“那边是玄武桥。”撑船的汉子顺着叶洛的目光看过去,主动解释道,“过了桥,就是皇家码头了。俺们这些民船是不敢往那边停的,有大兵老们看着呢。”他说着,把竹篙插稳,伸手扶住船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几位贵人,下船吧,慢着点。”叶洛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汉子。汉子接过去,数了数,愣了一下:“贵人,这给多了。”“不多。”叶洛已经站起身,往岸上走,“你船确实快。”汉子咧开嘴又笑了,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冲他们的背影喊了句:“几位贵人慢走!往后要用船,还来找俺!跟兄弟们说快嘴刘,他们就知道啦!”叶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快嘴刘。这外号倒是贴切。四人从东市码头上岸,然后走过玄武桥,到了皇家码头外围。玄武桥和朱雀桥差不多,也是青石桥墩,木板桥面。码头的入口处站着几个穿甲胄的兵卒,手里拿着长矛,目光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他们身后是一道铁栅门,门半掩着,里面就是码头。叶洛他们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往四周看了看,然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家茶馆上。那茶馆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幌子,写着“临河居”三个字。“走,”叶洛说,“先去茶馆坐坐。”王砚愣了一下:“不直接进去吗?”叶洛看了他一眼:“现在进去?人家贡船还没到,咱们进去干什么?站在码头傻等?等着盘问咱们?”王砚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四人往茶馆走去。茶馆里人不算多,一楼摆着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三桌客人。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老头,正在喝茶聊天,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靠里那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人,桌上放着算盘和账本,一边喝茶一边算账。还有一桌靠窗,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像是私会的,说话都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叶洛扫了一眼,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码头入口,又不会太显眼。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眯眯的,肩上搭着条白毛巾:“几位客官喝点什么?”“一壶龙井。”叶洛说。“好嘞!”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托盘上放着一把茶壶,四个茶杯,还有一碟瓜子。他把东西摆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笑着说:“几位客官慢用,有事招呼小的。”“等等。”叶洛叫住他,“跟您打听个事儿。”伙计停下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客官您说。”“那边皇家码头,”叶洛往外指了指,“平时都这么冷清吗?”伙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那倒不是,往日从早到晚船队都要排队查验,有时候积压的多了,更是能从码头排到东门外。”他说着,压低了声音:“不过今儿个好像有点不一样。上午来了几个当官的,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又走了。晌午又来了一拨,还带着人打扫码头,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的。估摸着是有大人物要来。”叶洛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伙计:“多谢。”伙计接过去,笑得更灿烂了:“客官太客气了,有事您再招呼。”等伙计走了,王砚又掏出那几张礼单,铺在桌上,开始一条一条地看。周沐清凑过去,也想凑凑热闹,指着礼单上的一行字问:“这个‘林邑’是什么地方?”“南边的一个小国。”王砚头也不抬,“附属于南越的,这次也跟着一起来朝贡。”“送的什么?”“象牙。”王砚说,“一百根。”周沐清咂了咂舌:“一百根象牙,那可不少。”叶洛从鸿胪寺每份礼单都看过一眼后,就再也没看过。那些年抄书练出来的一目十行的能力,让他早就确认那些礼单没什么问题。他记得很清楚,南越的贡品除了贡米,还有犀角十对,玳瑁二十副,香料若干。那些附属小国的贡品就更杂了,除了象牙,还有犀牛皮、孔雀羽毛、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药材。此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码头入口那些兵卒身上。很奇怪。不是皇城司的兵,也不属于城防司。虽然同样是制式甲胄,可细看之下,他们的武器配备,并不符合驻防配置。:()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