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兵卒,一般都是配长矛和腰刀,但每个小队都会配一柄重弩,以防突发情况。城防司的兵卒,也是长矛腰刀,但会配盾牌,方便结阵。可这几个兵卒,只有长矛。根本不像是驻防,更像是——做做样子。叶洛看着那些兵卒。他们站得倒是挺直,目不斜视,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看什么呢?”周沐清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没什么。”叶洛举起茶杯,“喝茶。”他收回目光,心里却有了计较。这皇家码头的守卫,怎么如此敷衍?茶馆里原本稀稀拉拉的说话声,在这时忽然安静了一瞬。叶洛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手顿在半空。他余光扫过去,靠里那桌的几个商人,原本还在喝茶闲聊,这会儿却齐齐坐直了身子,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坐着一个穿朱红大袍子的胖商人,面相富态,手里还端着茶杯,正慢悠悠地往嘴边送,仿佛没察觉到周围的异样。他生得白净,下巴叠了两三层,手指胖得像一根根短萝卜,但端着茶杯的动作却很稳,茶汤一滴都没晃出来。“老董啊,”坐在他对面的一人突然开口,“这么大的单子,你真想一家吃下?不怕崩了牙?撑破了肚肠?”其余几人也是齐齐坐直,有的把茶杯放下,有的把身子往前探,有的干脆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手腕,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叶洛的眼睛微微亮了。不止他,他们这上京赶考小队,没别的毛病,就是爱凑热闹。尤其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看、多听、多琢磨,总没坏处。而且这帮商人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穿戴打扮、说话做派,都带着几分底气。他们争执的事,说不定能让叶洛多了解些神京城的门道。他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个角度既能看见那桌人的脸,又不会太显眼。就连闷头核对着礼单的王砚,都支起了耳朵,手里的礼单半天没翻下一页。“怎么?”那董姓商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人。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还有几分玩味:“刚理清了神京这点财路,还没说下一个议题,现在就等不及要翻脸了?”他把“这点财路”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对面几人脸色都变了变。刚刚那个商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旁边那个穿深褐色锦袍的,手上戴着两枚碧玉扳指,此刻那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青筋都暴起来了。董姓商人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然后继续说:“那么敢问,除了我董氏商行,几位谁家里还有能走东海北上的船队?嗯?沈开阳,你有吗?还是你,老吴?你?”这一句话说出来,对面几人脸色更难看了。那叫沈开阳的商人,就是戴碧玉扳指的那个,脸色涨得发紫,像是憋了一口气没处撒。他猛地伸出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董姓商人,那两枚碧玉扳指在手指上晃来晃去,随时要掉下来似的。“你!”他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细,和刚才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我什么我。”董姓商人马上对视回去,丝毫不让。他那张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那笑意冷得很,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开阳,你以为你是沈家嫡系?就凭你手上那十七艘破船,真遇到东海海盗,指望着我船上的人去救你吗?再说你那船,跑跑近海还行,出了渤海湾,不用海盗抢,估摸着自己就得散架。”名为沈开阳的商人气得手抖了起来。他的手指还指着董姓商人,但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句话都想不出来。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他那十七艘船,都是些跑近海的老旧货船,最远就到过登州,再往北就不敢去了。船底都长满了藤壶,一年得修三四回,真遇上东海那帮亡命徒,别说护货,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去年他手下一艘船在近海遇到几个小毛贼,船上的人吓得跳海逃生,船被抢了个精光,这事在圈子里传为笑谈。最后沈开阳只能愤怒地将指向董姓商人的手指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叶洛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这群人,确实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他们问罪的底气,似乎不太足。沈开阳不说话,但其余几人也不说话。他们互相看了看,目光里都有些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几分忌惮。叶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只是慢慢品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心里开始琢磨这些人的关系。其实,叶洛要是知道前因后果,也就不用猜了。虽然这董渊的董氏商行在神京算不上顶尖商行,甚至在前几年,这种规模的商行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那时候董胖子也就是个跑单帮的,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他们分点残羹剩饭吃。但奈何人家在南直隶的宗家,一听董渊搭上了个往辽州融雪县送货的生意,马上就大手一挥,派了董家大船队北上。那船队,据说有三百多艘。还不止船。还有五百多号擅长水战的护卫,个个都是在海上见过血的,听说有不少是当初跟着董家海盗船队干过的。这些人往船头一站,光那股杀气就能把人吓退。这一下子,整个神京靠水吃饭的商行都坐不住了。他们得到消息后,一个个眼红得滴血。那可是往北边送货的大单,二十万石!二十万石是什么概念?一艘大船满打满算能装两千石,这得一百艘船才能运完。换成小船得将近四百艘。光是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更别说搭上这条线以后,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生意。这得是多少银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每一家都不可能单独吃下这一单。毕竟无论是船队数量,还是应对东海海盗的手段,他们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支从南直隶来的董氏商行大船队。人家那是真正在海上闯荡过的,他们是跑近海的,根本不是一路人。有消息灵通的还听说,董氏商行在南边,是真正扶持了一支海盗船队的。虽说那支船队横行的是南海,与东海不犯分毫,但有这种背景的人,谁敢真跟他翻脸?可是。可是如果让他们这群视利益远超性命的商人,将这一单拱手相让,那简直比去他们口袋里抢钱都难受。不!这就是董胖子在他们口袋里抢钱!于是就有了今日这场鸿门宴。美其名曰是恰逢春日,对今年整个神京的水运生意,有个重新的规划。更不用说,今年还有一匹明显的害群之“马”想要在水运的生意上横插一脚,他们这群老资历必须坐在一起,针对这个新人拿个主意。刚开始还好,无论是资源分化,还是商单整合,都有水运商会会长程半城合理分配,哪怕有少数觉得吃亏的小商行,虽然憋闷,但能在这些大商行手里喝上汤,还偶尔吃一两口肉已经算是万幸。随后刚要探讨如何解决那批害群之“马”时,也不知道谁就提起了这单北上的生意,气氛顿时跌至冰点,就连商会会长程半城都黑下脸来。刚刚那重重放下茶杯的人,就是他。叶洛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心里已经把这群人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继续看戏。果然,接下来几人的对话,印证了他的猜测。那沈开阳被堵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商人接过了话头。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看着低调,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他年纪比沈开阳大些,两鬓有些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也沉稳。“老董,”那人开口,语气比沈开阳缓和些,但那话里带着刺,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都是神京水运商会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一单生意,你一个人吃,合适吗?二十万石,就算你董家船队能运,吃得下吗?不噎得慌?”“合适。”董渊答得干脆,连想都没想。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看着那人,“吴掌柜,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吃了这单生意,你们就活不下去了似的。神京城这么大,生意这么多,你们再找别的门路就是了。再说了,我吃得下吃不下,那是我董氏商行的事,不劳您操心。”那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论实力,论背景,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如一个董家宗家。论道理,人家凭本事拿下的生意,凭什么分给他们?:()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