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可能在脱力中昏厥了,然后清醒过来,然后再昏过去——或者只是睡着了。
他失去意识之前,玛利亚就坐在角落里,等他恢复知觉,她还是坐在那里,就像某种巨大而蓬松的猫科动物,沉默地彰显了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一只白色的猞狸,用一双金色的眼睛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每一个进进出出的人——她肯定是离开过了,所以手边多了几个袋子。
她还穿着那套白色的奇怪制服,但她的耳后多了一只状似助听器的蓝色设备。
感受到他的注视,玛利亚展开笑容,她拖动椅子——这是一只带轮子的滚椅,她踩下阻动杆,椅子就滑近他的病床。
她微笑的时候看起来无害而柔软,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我买了很多东西,”她说,“超市里有很多东西我不认识,所以我都买回来了。”
她说话的节奏很奇怪,先前在工厂时他就有这样的感觉,但那时他以为这是她刻意表演的结果,但现在她还是没有更改这种奇怪的语调,他只能把它归结为习惯。
“你的伤口还痛吗?”
胳膊已经被包扎固定,他举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尝试活动:“还好……”
玛利亚不说话,她就盯着他,仿佛这是一场比赛,比谁能最长时间不眨眼,比谁更擅长沉默,比谁更能忍受尴尬。
他在她的注视下脸颊发烫,只好没话找话。
“这是什么?”他问,看着她手里的盘子。
“橘子?”玛利亚回答。
“我知道这是橘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不知为何有点脸红,“但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橘子?”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可能——意大利是不是有什么和橘子相关的社交礼仪?
玛利亚剥橘子。
她剥橘子的方法很独特,握住橘子,掰成两半,然后把一半放回盘子里,再撕掉另一半的皮,她剥了三个小蜜橘,剥好的果肉像拱桥一样被整整齐齐地倒扣在盘子上。
这样就不会弄脏指甲了,但橘子的汁液还是把她的指尖染黄了。
她撕掉橘子上的白纹,说:“每次来并盛,都会有人让我吃橘子,久而久之好像也习惯了。这一次我一个人来,没有人给我分橘子,所以我自己买了一些。”
“是新年吗?”他想,新年的时候总是要吃橘子,“蜜柑的产季在冬天,不知道买什么的时候就买橘子——好像有吃了蜜柑下一年会诸事顺利的讲法。”
“有道理。”玛利亚说。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的嘴边,露出一种类似害羞的笑容,紧张地问道:“吃吗?”
“……也不用这样。”他别扭地别过头,耳廓滚烫。
玛利亚迅速把半只橘子摁进了他的嘴里。
橘子很甜——橘子很酸,酸味直冲鼻腔,牙齿开始幻痛,他忍不住皱起了脸。
“我精挑细选了好多地方才买到这样的橘子。”
玛利亚注视着他,他羞涩于把嚼烂的果肉吐出来,只好生生咽下。
“你在生气吗?”他问。
玛利亚神情坦然,毫无动摇。
“没有,”她说,“你是个小孩,我不喜欢为难小孩子。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现在你来承担——况且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事情值得我生气。”
“可是你刚刚还在揍我……”
“我没有揍你。”玛利亚说,“你的手臂是那个男人打伤的,如果你是说这些皮外伤,我身上也有,我们扯平了。况且要是我诚心想欺负你——现在的你,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血污,它们不明显,更多被掩藏在袖口的阴影里,轮廓形状像荆棘,比起擦伤更像烫伤和烧伤的痕迹。
就像他脸上的那道火痕一样。
“这是……烧伤吗?”他忽然不知道怎么提问了。
“过一会儿就好了,不要多管闲事。”
“你和我说话,又什么都不让我问。”他又开始生气了,又是这种不知由来归处不明的焦虑,玛利亚——他又把她看成那只巨大的白猞猁了,现在想来这个比喻是确切的,因为玛利亚和野兽一样不通人性。
“我不是不想回答你,只是有的问题要长篇大论,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她停下来,放慢语速,“我的日语不好,要么你学英语和意大利语,要么你和我说中文——你在对我发脾气吗?”
玛利亚的话堵住了他就要脱口而出的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