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还会说中文吗?”话到嘴边,说出口却成了别的东西。
他变成口是心非的哑巴了,说着自己的母语,却回答不了玛利亚的问题。
“我听得懂,但不会说。”
“还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了。”
“……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只是顺从感觉和心意这样说。
十四岁正是坎坷的年纪,他清醒地认识着自己的笨拙和错误,却像被铁丝网缠住的动物一样,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挣脱。
想到这里,在橘子一样酸涩的苦闷里,他又后悔,如果刚才他诚实地回应玛利亚的质疑,现在是不是就不用道歉了。
“你不用和我道歉,”玛利亚说,“我没有责怪你,我说的所有话都没有言外之意,不要胡思乱想……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但是你一直——”他尝试去找一个合适的词,“冷冰冰?”
玛利亚困惑地皱起眉头,忽然抬起手摘下耳后的设备,开口说道:“那这样呢?”
她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眼睛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似乎也有所上扬,这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微笑,但带来的感觉却比先前的嬉闹要真挚许多。
人的面部肌肉真神奇,只是小小的变化就能传递截然不同的感受。
“好像……可以了。”
“你跟我想象里的样子不一样。”
“什么?”
“我以为你会更热心,”她说,“毕竟他是个控制狂。他总说自己不是个好人,但把自己投入到这样的道路上那么久还不疯狂,本来就称得上人性充沛。”
“让你失望了……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露出尴尬的笑容,语气却认真起来,“在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前,我对人生的期待也只有长大以后找一份可以维生的工作,过平静、最好稳定的生活,如果——”
他看着玛利亚逐渐眯起的眼睛,红着脸闭嘴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现在的你还是长大的你,只要听你讲话我就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不幸,但你告诉自己,我看不到,我管不着,于是心安理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你遇见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你告诉自己,如果你给它食物,它反而会因你一时的善心受更多的苦,但它走到你的面前,蹭你的裤脚,缠绕在你的脚边呜咽,现在你清楚地看到它的后腿断了,那一刻你不能再故作无知,它变成了你的责任,你是它此刻唯一的希望,你看到了,不能再假装对它的命运一无所知,从此刻起它的生命就是你账单上的赤字,要么承受愧疚的重压,要么接受它的投靠。这冷漠并不值得批判,不冷漠一点,我就活不下了——正是因为缺乏对人和生活的期待,所以才要立下最低限度的目标,美其名曰,我想度过平静的一生。”玛利亚说着,打开盒子,又取出一只橘子,“……这么一想,你好像一台不粘锅。”
他哽住了,撞上她目光,心在她的语言下收缩,他看到她浅色的虹膜,褐色的线条在瞳孔的边缘扩散,那是一片金色的碎石滩——他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恍惚间他忘记了紧张,话自动滑出了喉咙:“你的账单上难道没有赤字吗?你不是也一样吗?”
她不急不缓地剥完了一个橘子,轻轻把果皮放回盘子里——室内弥漫着柑橘的香气。
“我的账单确实很难看。我只有一个债主,我欠他很多很多东西,我的债务早就无法偿清了。”
那种奇怪的酸涩又开始啃噬他的心脏,玛利亚的诚实令他莫名地难过。
她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强迫自己把目光固定在她的下半张脸上。
“不是这样的。”他听到自己说,“人和人的联系是不可以用债务来形容的!他肯定没有把玛利亚想成一张账单——怎么可以说得像放高利贷一样啊……”
玛利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哑口无言的时候看起来格外警惕,就像一只竖起耳朵的松鼠,她显然是在思考,终于找到反驳的话,却欲言又止。
“真的吗?”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恐。
“……真的。”他感到一阵好笑和无奈,“我为什么要骗你?”
“但是,”她结结巴巴地但是着,“但是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话?我不明白……”
她停下来沉默地看着他,像是等待他的回答——另一个他,她习惯了等待沢田纲吉回答。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比现在他大不了多少——反过来,她比他的年纪也要小上不少。
“因为羞愧吧。”他下意识地说道,“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做,不敢也不能……”
“哇……”玛利亚说。
“你到底在哇什么啊?”
她剥着蜜柑,把又一块橘肉放到他的手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盯着手里的果肉,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吃吧,这是另一家店的。”玛利亚说,打开一个手边的袋子,里面摆着几只形状不同的盒子,“现在不是柑橘的季节,我也不知道它们好不好吃,我不会挑水果,怕买到不好的,所以跑了几个不同的地方——我没有生你的气,更没有想戏弄你,我也不知道那只橘子很酸……大概我们今天的运气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