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橘子塞进嘴里,果肉不酸,但也不甜,只能称得上汁水充沛。
玛利亚看着他吃橘子,表情称得上高兴。他咽下果肉,决定还是不要说了。
“……你身上的衣服,是什么特殊的款式吗?”他好奇地问道——假装好奇地问道,“你之前说——我们是敌人?”
不,他只想问家人的部分。
玛利亚没有说话,她笑容不减,她沉默不语的时间里,他再次听到了那奇怪的嗡鸣,不是她耳后的设备,而是从她肩膀的位置传来,新的嗡鸣更沉闷,频率也更低。
谎言从她的嘴唇间吐出:“我不想欺骗你,但我不是你的盟友。”
他问:“你现在是密鲁菲奥雷的成员吗?”
“如果你想问我是不是白兰的走狗的话,当然不是。”她说,“他很讨厌我。”
玛利亚没有撒谎,但玛利亚不诚实。
诚实是一种美德,沢田纲吉和玛利亚都没有。
“你认识密鲁菲奥雷的首领吗?”他继续说。掏心掏肺的环节结束了,语言的艺术也耗尽了,现在是审讯时间。他对自己的语言和作为并无认识,一切怀疑和焦虑都来自基于直觉的本能。
“怎么算认识呢?我见过他的脸,和他说过话,知道他很聪明,”玛利亚剥完了橘子,又从袋子里取出新的东西,一盒巧克力——这可能是超市能买到的、最大尺寸的巧克力,整整一盒,她取出一板,撕开包装,送到嘴边,咬下一大口,“我从鱼缸里出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
“什么是鱼缸?”
她在进食中幸福地眯起眼睛,热量摄入令她苍白的脸颊逐渐升起了血色,脆硬的巧克力在她牙齿的咀嚼间因摩擦发出轻而断续的顿挫声。
“你可以把它想成专属休眠舱,它冻结生命,但不冻结时间,把人关进去,他们就会像死亡一样存活。它有透明的玻璃,又总是注满了水,所以大家都叫它鱼缸。如果你觉得这个类比不够生动,也可以叫它罐头。”
他没有听懂,晕晕乎乎地跳进了下一个问题:“那你怎么会到这里?”
“我给他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反派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玛利亚微笑道。
“什么意思?”她笑了,他也忽然想笑,沢田纲吉顺着玛利亚的话问。
“我拆了他的房子,揍了他的下属,最后他忍无可忍把我流放过来了。”玛利亚没有停止咀嚼,她吃完了一板巧克力,又开始喝牛奶,她拔出吸管,注视着他,嘭的一声精准地扎破了封孔。
“……你会留下吗?”他轻声问道。
纸盒在玛利亚的手中不断变瘪,吸管咕咕响。
她的袋子里全是零食,好像没有一样正经的食物——橘子不算。
“当然了,我留在这里,然后偷你们的消息反手卖给他大赚一笔。”
“真的吗?”沢田纲吉露出无语的表情。
“假的。”玛利亚收起笑容,“我要回去,我刚下飞机就追到这里,还没有去分布基地报到。我很累,我需要休息,顺便虐待一下新的顶头上司,听说他是白兰的心腹,好像叫什么入江正一,您认识他吗?”
“这个名字——”他想起狱寺要求他杀死某人的警告,但还是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认为正确的方向,“你说你不是密鲁菲奥雷的成员,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回去吧,如果要休息的话,肯定是这里最安全……”
“你在害怕吗?”她把那个稍小一些的袋子从地上提起来,放到他的膝盖上,“你的状态不好,饥饿会让人焦虑,焦虑的人会做出不明智的决策,我不会马上走,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吃饱了慢慢问。”
他下意识地接过袋子,沉默地低下头,翻看里面的东西。
“我还小的时候,总是会收到各种零食,他经常给我们发一些琐碎的小东西,尤其是刚刚结束工作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傍晚,因为我想知道今天会得到什么。我很开心,所以那个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大人。”她说,“彭格列就像我的家一样。”
塑料袋在他的手下发出碎响,他的动作因这噪音而停顿,好像有蝴蝶落在他的心上。
“回家不好吗?”他吞咽了所有酸涩,低声说道。
“你的措辞很冒昧。”玛利亚批评道,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她没有生气,“……我有一个哥哥,他叫皮耶特罗,他一辈子都在计划逃跑——他在违反规则上很有天赋,认识许多奇怪的人,了解许多奇怪的知识——离开边境往南美,那里有去东欧的船,反过来,如果从东欧出发,也可以到达南美,他挖掘世界的隐则,渴望像幽灵一样穿越那些夹缝。我的姐姐嘲笑他,他的对手是全知全能的神灵吗?要他像蟑螂和老鼠一样躲在最昏暗的下水道里苟延残喘?在我出生之前他就逃跑过了,他被抓回来了,没有人把他的逃跑当回事。他说这个世界很大,这个地球很小,如果不能一直流动,生命就会被土地吞噬,他想要逃到宇宙当中去,恐怕我们只能在星星和月亮上获得自由。他宁愿曝尸荒野也不要留在这里。”玛利亚说,她落在光的尘埃里,头发是白色的,制服是白色的,曝光过度让她看起来更像雕像而不是人。
“皮耶特罗说,自由的人生是最低限度的人生,除非我们不畏惧疾病、孤独还有贫穷。”她说话时那些散落的发丝随着她头部的倾斜轻微地晃动,奇怪的选词和语调轻快的节奏令她的话听起来全然如梦语,“皮耶特罗很聪明,所以他死了。”
他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话,但她的声音太轻了,这种感觉就像迎着一阵遥远而明亮的天光走,他步伐不停,隧道却怎么也看不见头,她不像在诉说,她只是在自言自语。
玛利亚说语言是思维的复现。
他沉默地听着她思考,希望能从只言片语中获得启示。
“为什么要放弃平静的生活?”玛利亚说,“这样很蠢。我不想离开你,我以前也这样不想离开妈妈和安娜,但是今天,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吗?”他问。
“当然不是了。”她向纲吉伸出手,“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