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常年困在城墙筑成的小小四方天地里,也时常听墙外的百姓歌颂侍中大人做官清廉,两袖清风,咳咳,与夫人相守数十载未曾纳妾,可是上下百年来文官之模——”
陈广京抽动嘴角:“废话少说。”
“但他们也只是片面之言,这其中的功臣自然不言而喻。”额上汗珠密布,姜翊飞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我同崔大人配合大人这么多年,就为一次次给您名正言顺发挥的机会,怎么还满心想卸磨杀驴?”
“莫不是太过无情了,侍中大人。”
长久寂静后,一声沙哑低笑。
“老夫行的端坐的正,所图不过如无数言官一般名垂青史,何罪之有?”
烛光下陈广京的眼变得尤为明亮,花白长须轻动:“而你生性残暴,杀人如麻,不愿退位蓄意残害继承人,今日过后必在史书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翊飞,百年之后定棺而论,后世又有谁会知道这些事呢?历史长河汇聚史书上不过几尺纸,二三列黑字就能概括大片生平事迹,你应该感恩戴德,若不是苍天一时糊涂,怎么会将宝座送给你?”
“千万年后还能同老夫扯上联系,也算幸事一桩,何必以卵击石。”
听完话的姜翊飞肩膀抖动,他边笑边蹲下身子,隔着两节台阶掷地有声。
“哈哈哈,可惜我是个俗人,名声这种虚无东西不如握在手里的宝物实在。”不知想到什么,他的嘴角无力向下,一瞬间后又僵硬扯起,“我与侍中大人共事多年,自然清楚为人清廉。”
姜翊飞话锋一转:“只是前些日子,有人将一封密信放到我桌边,难道侍中大人不好奇是何物么?”
陈广京危险轻眯双眸:“什么?”
“既然侍中颇为好奇,那我便不再卖关子。”姜翊飞竭力压平掩藏在话语里的颤抖,娓娓道来,“这信上可有记录了侍中大人的独子——向景兄任职期间横征暴敛的事迹。”
陈广京瞪大双眼。
“名声于我无用,我亦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对于清官世家,这丑闻可不能出现在世人眼前,您说是么?”
陈广京没说话,下一瞬突然暴起,猛地揪住姜翊飞胸前布料,将他扯近怒吼。
“竖子胆敢威胁老夫!”
“咳咳咳。”由于被紧掐脖子,姜翊飞苍白的脸逐渐血红,表面仍气定神闲望向他。
“侍中何必如此激动,这封信已被我安置妥当,若是今日杀了我,保不齐翌日传遍大街小巷,亦或者会出现在哪任继承人手上,到那时可就后果大了。”
感受到勒住脖子的手有几丝犹豫,姜翊飞乘胜追击。
“万一那人要是翅膀硬了,将此事公之于众,可不将侍中大人的心血全毁了?”
陈广京松开桎梏:“你想怎么样?”
姜翊飞慢条斯理整理被扯乱的袖口,映在眼底摇曳的烛光增添了几分生机。
“同十年前一样,你做你的清官谏臣,我当我的无能昏君,一切在你眼皮子底下配合办事,临死前自然就将密信证据交予侍中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呵,我当是什么,绕了大半圈子还是回到这里。”
……
“陛下受惊,接下来几日需要静养,除御医外皆不得入内。”
陈广京的冷声慢慢飘动。
……
半柱香后,殿门被打开。
几个低着头的太监将早已僵直的尸体搬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又回归死寂。
以手覆面的姜翊飞缓缓抬起头,一道道狰狞血疤交织,可怖凶相下是极致的淡漠。
“咳咳,以卵击石么……”
他高抬下巴,凝视门牖框住的一角蓝天,许久后,突然没由头开口。
“快了……用不了十五日……”
“就让朕好好看看,大难临头下所谓的‘忠臣’,到底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