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这样,她的头像出现了。我点开她的照片,她就出现在我眼前,头更大一点,脸上带着她之前冲我露出的那种笑容。必须成为她的好友,才能看她的个人资料,浏览她其他的照片。我坐直身子,盯着屏幕,突然很希望知道更多。这个薇欧拉·马基是什么样的人?我尝试用谷歌搜索,因为或许她的脸谱网主页有一条隐秘的后门,一个只需要敲几个特殊按键,或是输入三位密码之类很容易破解的东西。
然而我搜索到的结果却是一个叫作“艾莲娜和薇欧拉之家”的网站,写着薇欧拉·马基是联合创始人、编辑、作者。里面的内容和其他那种少男与少女类型的博客差不多,最新的一篇更新于去年4月3日。另一个结果却是一份新闻报道。
艾莲娜·马基,18岁,巴特莱特高中三年级学生,学生会成员,4月5日中午12点45分,驾车行驶经过一座街桥上时突然失控。意外可能是由结冰的路面和过快的车速引发。艾莲娜在车祸中身亡。而她的16岁的妹妹,薇欧拉·马基,事发时坐在副驾驶座上,只受了几处轻伤。
我坐在椅子上将这篇文章反复看了看,一股黑暗的情绪在内心渐渐涌起。然后我做了一件我曾经发誓绝对不会做的事:我注册了脸谱网,只为了能够给她发送好友申请。拥有一个社交账号,会让我看起来变得合群而正常,或许还会有助于抵消掉这种濒临自杀边缘的印象,让她觉得我是很安全的。我用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太严肃了,然后又拍了一张,太愚蠢了,接着继续拍了第三张,这张介于严肃和愚蠢的边缘。
我让电脑处于休眠状态,这样我就不必每隔五分钟就查看一下,然后我又弹了会儿吉他,看了几页家庭作业《麦克白》,下楼和黛卡以及妈妈一起吃晚饭,这个习惯是去年她和爸爸离婚以后开始的。虽然我对吃东西不怎么感兴趣,但是晚餐时刻还是我一天当中最享受的时光,因为我能够将自己的大脑关掉。
妈妈说:“黛卡,你跟我说说今天都学了什么。”她一定要问明白我们每天在学校的情况,这样才会觉得自己尽到了母亲的责任。这是她最喜欢的开场白。
黛卡说:“我学到了雅各布·巴瑞是个浑蛋。”她最近经常说脏话,想引起妈妈的注意,看她是不是认真在听。
“黛卡。”妈妈温和地责备她,但其实只花了一半心思在她身上。
黛卡继续跟我们讲,那个叫雅各布的小男孩为了逃避自然课的小测验,把双手粘在课桌上,但是他们试图把他的手和木头桌子分开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被胶水淹没了。黛卡的眼睛闪动着微光,就好像一只野性难驯的小兽。她显然认为这是他活该,并且把这话说出了口。
妈妈突然认真听了起来。“黛卡。”她摇着头。作为家长,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自从爸爸离开家,她是真的很努力要当一个特别酷的妈妈。不过,我还是替她难过,因为她爱他,即便,他在本质上是一个自私的烂人,即便他抛弃她是为了要去找一个叫萝丝玛丽的女人,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口音,没人记得清他是怎么念的了。还有一个原因,他离家出走那天妈妈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到了四十岁又变成了单身。”比起这句话本身,令我更加难过的是她跟我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从那以后,我就尽量做一些叫人高兴的、安静的事,尽量保持低调,降低我的存在感——这包括我假装说自己去上学,但其实是在“沉睡”,我尽量多睡一些日子,这样就不会成为她的负担。不过不是每次都能奏效。
“西奥多,你今天怎么样?”
“好极了。”我把盘子里的食物推来推去,试图推出一个对称的图形。其实除了吃饭还有很多其他有趣的事可以做。睡觉也是,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一件趣闻:有个中国人,想要一场不落地看完欧洲冠军杯所有比赛,连续熬夜十一天。在第十一天晚上,意大利2∶0赢了爱尔兰以后,他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去睡觉。然后死了。我无意冒犯死者,但是熬夜看足球比赛这件事,真的很蠢。
妈妈停下来,仔细观察我。当她注意看我的时候——虽然这种事不常有,她都很努力地想要弄明白我的“悲伤”,就好像凯特在外面过夜、黛卡被叫去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她都努力地想耐心一点那样。妈妈总将我们的恶劣表现归咎于离婚,把责任推到爸爸头上。她说我们只是需要时间走出来。
我用不那么嘲讽的语气补充说:“真的挺好。平静、无聊、普通。”我们接着把话题转到比较轻松的方面去,比如妈妈想卖给客户的那所房子,还有天气什么的。
晚餐后,妈妈伸出一只手搭着我的胳膊,指尖基本没有碰到皮肤,她说:“黛卡,你哥哥回来了是不是特别好?”她说得好像我随时都有当着她们的面再次消失的危险。她语气中那种轻微的责备让我畏缩,我再次克制住马上回房间的冲动,仍然站在这里。虽然她想要远离我的悲伤,她想要将我当作这个家唯一的男人来依靠,虽然她还以为我消失的那四个多星期都是在学校,我的确是错过了很多在家吃饭的机会。她收回手,然后我们全都解散了,反正我们表现出来的是这样——三个人朝三个不同的方向逃去。
大约晚上十点,大家都上床睡觉,凯特还没回来,这时我再次打开电脑,查看自己的脸谱网账号。
薇欧拉·马基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我想大喊,想绕着房子跑一圈,或许再爬上屋顶,张开双臂——不过不是跳下去,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但我只是弓着腰凑近电脑屏幕,把她所有的照片都看了一遍——薇欧拉对着应该是父母的两个人微笑,薇欧拉对着朋友微笑,薇欧拉在运动会上微笑,薇欧拉微笑着和另一个女孩脸贴脸,薇欧拉自己一个人微笑。
我想起报纸上登的薇欧拉和另一个女孩的照片。那个女孩是她姐姐,艾莲娜。她戴着的眼镜和薇欧拉今天戴着的那副笨重的眼镜一模一样。
突然我的信箱里冒出一条信息。
薇欧拉:你今天偷袭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和我搭档吗?
薇欧拉:那我就可以置身之外,从最开始就不用交作业。你为什么想要和我一起完成这个作业?
我:因为我们的山在等着我们。
薇欧拉:什么意思?
我:意思就是,或许你做梦都不会想要看看印第安纳州,可是呢,除了学校的要求之外,我也主动提议——好吧,是偷袭——你和我搭档。我是这么想的:我车里躺着的那张地图希望被派上用场,那些地方也在等待我们。或许这些地方从来没人去过,没人欣赏过,也没人花时间去思考它们有多么重要,可是,即便是一个最小的地方也有自己的意义。就算这些地方本身没有,可能对我们而言会有某种意义呢。退一万步说,等到我们出发的时候,就应该会明白我们要去找什么了。所以,来吧。我们一起去。一起去寻找一些意义。一起从钟塔的边缘上下来。
她没有回复,于是我写道:如果你想聊天,我一直都在。
石沉大海。
我想象薇欧拉现在一定在家里,在电脑的另一端,她完美的唇角向上翘起完美的弧度,无论如何,她在冲着屏幕微笑。薇欧拉在微笑。我一边注意着电脑的动静,一边拿起吉他,开始编词,紧跟着曲调也冒了出来。
我还在这里,而且对此心怀感激,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会错过这一刻。有时候,醒着也是挺不错的。
“所以,今天是不一样的。”我唱道,“因为她冲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