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兽扯起地龙,要去乡政府评理。两人正在拉扯,民政助理老裴闻讯赶来了。他和黄毛兽是酒友。街上人都知道的,先松一口气。果然,老裴问明情况,当即明断:“浮财归地龙处理。地皮由老黄使用。我代表乡政府,就这么定啦。都回去吧!看什么!”等黄毛兽和街上人全走光,老裴又拍拍愣在那儿的地龙:“小伙子,什么东西都争得,唯独这地皮争不得!地皮归国家,你不是街上人,所以没使用权。懂啦?别难过,收拾收拾东西吧。”也走了。
等人走净,地龙真的难过了。姑母一死,就要被人撵走,柳镇再无立足之地。冷静想一想,老裴的话是对的。可这么着回家,又实在憋气。他决定上访。现在不是支持农民进入城镇办企业吗?都这么卡着,谁能进得去?难道要农民背着地皮进城镇!
第二天,地龙把屋门一锁,搭车去了县里,一头撞进县政府。谁知,信访办公室和老裴的意见一样。地龙心冷了。他在县政府大门外踟躇半天,心里酸酸的。忽然想到文化局和团县委。说不定他们会支持的。他二次返回县政府大院,先到文化局,又到县委大院团委办公室。没想到,事情有了转机。这两家都很同情。他们正打算要在偏远的柳镇发展文化事业。都答应帮忙。地龙忐忑不安地先回来了。
他一回到柳镇,又傻了眼。姑母家的门被人砸开。七八个街面上的老女人,由江老太打头,正在乱拿东西。地龙惊奇地问:“你们……干什么?”江老太翻翻白眼:“干什么——你说干什么?这都是黄嫂活着时借俺们的东西。如今死了,还能留给你!”气冲冲抱起一床八成新的棉被,提两个热水瓶,夺门而出。其余女人也各拣成色好、拿得动的,满载而归。地龙眼睁睁看她们走了。
事过没几天,县文化局、团县委来了人。先到乡政府,后到街上,和当地干部商量,要征用黄岳氏这块地皮盖书店。乡政府和街上干部看上头来了人,只好同意。事情办妥,县里两家单位便正式委托地龙经管这块地方。地龙非常感动,当即拿出两千块钱做征用费。他们说:“不用。钱由我们付,算对你的支持。房屋由你盖。往下有什么困难,再找我们。”
黄毛兽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子,恼火透了。他急慌慌找来:“我也是个说书艺人,你们咋偏心眼哩!”文化局那位老同志很和蔼地说:“哪能偏心眼呢?你是老黄河边有名的民间艺人,咱文化局榜上有你大名哩。你在茶馆说书,不是挺好吗?形式随便,方便群众。地龙办私人书铺,是件新事。全县就他一个,应当支持。你们既是表兄弟,又是文化上的同盟军哩!是不是啦?哈哈哈!……”那老同志很会做工作,又是劝说,又是挠痒。黄毛兽被他弄得进退不是,气得“呔”一声,走了。
一场地皮官司,就这么窝窝囊囊打输了。那小子赶上好行市啦!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他一见那书铺子就恨得咬牙切齿。
半个月来,黄毛兽暗中观察过,地龙的书铺子从第七天开始,异乎寻常地热闹起来。前去买书、租书的,不仅有街上的年轻人,也有乡下青年。一搭一伙往书铺里去。还有的大捆大捆往家买。他怀疑,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名堂!光靠地龙不会有这么大能耐。起码,不会这么快就打开局面。肯定有一股强大的外在力量,在暗中起着作用。
那么,自己再像往常那样夜以继日地说书,还他妈的不要钱!就不仅是徒劳,而且显得极其滑稽了。他发现,街上的年轻人也进书铺子,也到说书场来。但渐渐来得少了。好像书铺子比说书场更有吸引力。这些王八蛋!听了老子多年书,说变心就变心。当然,他知道,他还会有自己的听众。街上不识字的人仍占多数,这是自己的基本队伍。地龙的书铺子永远也争不去。他本可以和地龙各干各的。但他吞不下这口气。一个乡下黑小子,要和老子在柳镇平分江山?没他妈的门!老子非把你挤出去不可!
但他得想想。重新思考一下对策。他决定停书。下午时,黄毛兽背着画眉从柳林里转回来,就没出门。吃了晚饭,倒头就睡了。心里烦。真他妈的烦!
先前,孔二憨子在前门喊叫,他听到了。但他懒得理他。一个拾大粪的,狗一样的憨家伙。而且,他一想到,自己最热心的听众竟是这些老弱残疾,就觉得耻辱。喊吧!老子就是不搭腔。
谁知孔二憋子那么执拗。他不能辜负大伙的希望。他从前门敲到后窗,直喊了顿把饭时:“嘭嘭嘭!……老黄叔!……嘭嘭嘭!……老黄叔!……”
黄毛兽再也不能入睡了。他一骨碌爬起米,冲后窗训斥:“二憨,我操你娘!你嚎啥?”
“大叔,大伙等你说书呢!”
“说个屁!老子睡啦。”
“睡这么早?再起嘛!”他顽强地履行着自己的使命。
黄毛兽看他不识相,大吼一声:“滚!再吵闹,老子赶明儿揍你!”
孔二憨子果然不敢喊叫了。他知道黄毛兽巴掌的厉害。有一年,因为当面喊他黄毛兽(街上人都背后喊。他哪懂这规矩),被他扇了几个耳光。那分量如铁扇。耳根子肿了几天。他怕他。只好怏怏回转。走出十几步,又独自咕噜:“熊!一个臭说书的。俺祖上还是圣人呢!你能比?你说的书,说不定是俺祖宗写的呢!……”
二憨没敢再去茶馆。大约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意思。便斜插入东街,挨个儿巡视他的厕所去了。眼时都有地,附近庄上常有人趁天黑偷粪。可是刚入东街第二个厕所,一打手电筒,突见花妮正在小解。“咝咝”响。他“啊”一声,没等花妮发觉是谁,便赶紧退了出来。一路上却走了神。大闺女解手,咋这声呢?
他喜欢上花妮了。花妮真胖。又白又胖。
十 胖姑娘花妮
晚上十点多了。花妮仍在书铺里磨蹭。帮地龙整理被抽乱的书。此时,人已走光。
这些天,花妮和她的女伴们成了书铺最经常的顾客。有时是买书。多数时候是来玩一玩。白看书。抽一本看一晚上。地龙问:“买不买?”回答说:“不买!”便接着看。临走往书架上一放:“这本书别忙卖,我还没看完呢!”地龙便笑笑。他知道她们爱看书,又没多少钱。也就随便一些。只要书铺常有人来就行。
每天晚上,花妮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刚才几个女伴喊她走。她做出生气的样子:“你们先走吧!看把人家的书抽得乱糟糟的,丢下就走,好意思!”
“那咱帮着一块整理。”姑娘们果然不好意思起来。
“走吧走吧!我自己就行啦。反正也不走一路。”
花妮把她们打发走,挨个书架整理。归类。摆齐。做得很慢。很仔细。
地龙看不会再有人来,就整理一天的书钱。回头看花妮正忙,就说:“花妮,我自己来就行了。”
“咋的?怕我偷你的书!”
“不不不!我是说,哪能老麻烦你呢。”
“麻烦是俺自己造成的。还怕你生气呢。不撵俺就行啦!”
“不撵不撵。欢迎你们天天来!”
“敢撵!”
花妮嘴巴不饶人。笑着,只管摆书。
地龙苦笑了一下,由她去。忽然想到去年的一件事。
那是夏天。一日,地龙从岳庄回来,穿过街南柳林时,从树隙中隐隐看到一群山羊在吃草。街上人靠河滩柳林,放羊的很多,也就不经意。走近了,才看清是花妮。还有另一个姑娘。两人正说话呢。斜躺在地上。鞋子扔一边,都赤着脚。那姑娘叹口气:“唉!人活着也没意思。干活吃饭,吃饭干活,连个玩的地方也没有。还不如死了好。”花妮也说:“就是。像人家城市里姑娘,活一天也值了!”地龙一时好奇,就躲在一棵大柳树后头听。那姑娘又说:“死了又可惜。才十八岁。你呢?”花妮说:“我十九岁。”两人便沉默。一时,又都笑了。“你笑啥?”“你哪?”那姑娘欠起身,凑上去:“喂!咱也学人家,找个相好的男人吧?让男人搂搂抱抱再去死,也算没白活!”花妮也笑着坐起来,和她并肩:“我也正想这事呢!只是,咱不能像她们那么干。”“咋的?”“咱上过学,得文明点。要拣中意的。不能像江老太,谁来跟谁来。你说呢?”“当然。要不,就是破鞋了!”两人又沉默。脸红红的,像火烧。那姑娘一歪头:“花妮,啥是强奸?”花妮看看她,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按在地上:“就这样!就……”两人便在地上滚,“格格”地笑。一只老山羊惊得“咩”一声,跳起来跑了。地龙不敢再看,红着脸,也趁机溜走了。一路上却想,街上的姑娘愣是野!
现在,地龙看花妮整理书,又仔细,又文静。简直判若两人。姑娘家一时狂风,一时细雨,真叫人摸不透。他不知她是不是找到了相好的。但认识花妮两三年,觉得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想,书铺里添这样一个帮手倒不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开张半个月,生意之好,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从第七天开始,买书的骤然增多。真不知什么道理。邪门!地龙心里纳闷,但还是非常高兴。不管咋说,书铺子站住脚了。
“地龙,你知道吗?”花妮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