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地龙转回身。
“这几天,黄毛兽天天打哑巴!我隔着院墙听,可惨哩!”花妮胖胖的圆脸上充满了同情。
“为啥老是打她?”地龙心里一动。
“装呆!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你书铺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他心里烦,就拿哑巴撒气。人家是代你受苦呢!”
“这个混蛋!”地龙牙咬得嘣嘣响。把整理好的钱一扔,又弄乱了。他的心乱了。面前浮现出那张秀美忧伤的瓜子脸。她那么年轻。可怜。
地龙见过哑巴多次。前两年,几乎天天见她。那时,黄毛兽还住这边旧宅里,和黄岳氏隔一堵短墙。哑巴在家闷够了,就来丁字街口站一站。到二锤夫妻的茶馆坐一坐。再不,就远远地看地龙卖书。很新鲜的样子。
哑巴只要在街面上出现,就很快引起人们的注意。她愈是哑巴,大家愈爱和她打招呼。她羞怯地红着脸,乱比画,谁也不懂。大家便笑着散开。在远一点的地方议论。
人们赞叹她的美丽、年轻,可惜她的生理缺陷,为她嫁一个大二十多岁的男人惋惜。有的妇女还趁人少时和她搭讪,试图盘问她的原籍、身世。结果都失望了。她什么都不会说。总之,从五年前的一个夜晚,黄毛兽把她从外地领来,哑巴就成了柳镇乃至周围各村庄的重要话题。
地龙也为这个过于年轻的表嫂深深惋惜。看样子,她还不如自己大。她那张带有灵气的鸭蛋形脸,密长的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修长柔软的身材,常使地龙怦然心动。一想到这么一个娇嫩的女孩子,和黄毛兽那个恶魔样的凶汉躺在一起,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有一天,地龙正在书摊前忙乎。抬头间,看见哑巴也站在人群里,挨个儿看摊子上的书刊封皮,嘴还一动一动的。地龙好诧异。她不是不识字吗?可是看那眼神,分明是看懂了的样子。于是拿起一本《人民文学》,从人丛里送过去:“表嫂,你要看吗?——不用付钱,我送给你解闷的。这刊物挺好的!”
一片人都扭头看,也鼓励她接过去。哑巴的脸立时羞红了。不知是因为地龙喊她“表嫂”,还是因为这么多人围着。她“啊啊”叫着,摇摇手表示不要。
“没关系的!”地龙微笑着走过来,“你拿去看吧。看完了还我,再换新的。——怎么,你不识字?我看你像是有文化的样子!”
哑巴听地龙说她有文化,惊慌四顾,忙倒退着往人群外挤。
恰好。黄毛兽从县城回来,突然发现地龙和哑巴说话,拎个提包就挤了过来。抓住哑巴衣领,甩手一巴掌:“你洋兴个鬼!大字不识一个,也配往人家书摊上看?”哑巴的嘴角顿时流出血来。黄毛兽仍在拳打脚踢。人们便闪开。男人打老婆,在乡下是天经地义的事。谁管?
地龙讪讪的,愣住了。他想去劝。可平日和黄毛兽不说话,不好去。可是一刹那间,他从黄毛兽的拳头下,从一束飘散的长发下,看到了哑巴求救的目光。那目光那么可怜、柔弱、急迫。她被打得像陀螺在地上转。摔倒了。黄毛兽还在打。地龙的血在往上涌。都是自己惹出来的。他扔下书,几步蹿上去,拉住黄毛兽一只胳膊:“你要打死人的!”黄毛兽猛地推开他:“你心疼了吗?我警告你,以后少和哑巴勾勾搭搭的!”地龙没提防,被他推个踉跄。火了。捏住拳头:“怎么!你还想揍我?”高高大大的黄毛兽鄙夷地看了地龙一眼:“揍你?——我嫌你瘦!”转身拎起哑巴,像拎小鸡似的走了。围观的人都笑起来。笑地龙。这小伙子虽长成了个头,但委实瘦了些。他和巨人般的黄毛兽比,简直还是个孩子。
地龙受到羞辱,身上的肉在抖。他还愣在那儿。茶馆的二锤妻子过来劝:“去去,卖你的书去吧!他那个人就那样……”
事隔不久,黄毛兽就搬家了。搬到街南。就是现在住的地方。这儿僻静得很。别人问起:“老黄,街里多方便咋搬出去啦?”黄毛兽便说:“旧宅地方太憋。我请人看过风水,碍发实。早想换个地方了。”其实大家有数,他不愿意让人经常看见哑巴,更不愿让人和哑巴说话。在哑巴身上,似乎有不能泄露的秘密。丁字街口人多嘴杂,实在是个惹是非的地方。还有人断言,黄毛兽是怕街面上年轻人生歹心。特别怕被地龙勾了去。那个卖书报的小伙子对哑巴挺有意思呢。
从那以后,地龙就很少看到哑巴了。据花妮说,黄毛兽从来不准哑巴到街上来。也不让她干什么活。黄毛兽手头有钱,养画眉一样养着她。平日,只准她到南边的柳树林里走一走。街上人一月半载也见不着她。地龙看不着哑巴,也老是心神不宁的。他老在想,哑巴是哪里人,究竟怎么落到黄毛兽手里的?
刚才花妮说,哑巴又挨了打,而且事关自己!地龙心中的隐痛又发作起来。黄毛兽,你还算个男子汉吗?有本领冲我来,干吗折腾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巴!
野兽!地龙突然生出一个令他热血奔腾的念头:帮哑巴跳出火坑!不然,长了非让他折腾死不可。从长期的观察中,地龙确信哑巴并非情愿,一定有藏得很深的痛苦。
地龙脸烧得发烫,一股热血在周身奔突。他知道,要办成这件事并非容易。可地龙就是地龙,开弓没有回头箭!
要做的事太多了。这几天生意兴隆,每天营业额都在二百块以上。再卖些日子,书籍就会脱销。还有,那天影柳庵的尼姑师傅来买书,点了十几本古籍,几乎全都没有。自己已答应人家了,必须抓紧去县城进货。再说,即便没这些事,一个人光卖书也忙不过来呀。黑天白天开门,简直连上厕所的空都没有。必须有个助手了。
他回头看花妮,这个胖乎乎的姑娘忙得额上沁出汗珠,快要整理完了。地龙满意地看了看一排溜整齐的书架,真是个合格的管理员!
“花妮!”他突然喊出声来,几乎连想也没想。
这一声太有点异乎寻常了!花妮猛扭头,看地龙局促不安的样子。不知怎么一来,她的脸刷地红了。心里突突跳:“干啥呀——?把人吓一跳!”花妮用埋怨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我……我想问你……一件事。”地龙口吃起来,脸也红得厉害。
“说嘛!干吗吞吞吐吐的?——可不许胡说哟!”花妮转过身去,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又后悔。那末一句话似乎不该说。她方寸全乱了。
“我想,请你在书铺里帮忙。你同意吗?”地龙话出口,就平静了。心里却自豪。我要雇伙计啦!
花妮有点失望。她觉得自己期待的不是这句话。是什么呢?这一瞬间,十几天前的那个晚上,那个漂亮的陌生姑娘的身影,突然在脑海闪现了一下。该死!人家早有啦。想哪儿去了!——“你刚才说啥?”
“我说,想请你在书铺里帮忙!”地龙期待地看着她。有点紧张。
“我不是天天晚上都帮忙的吗?”
“不!我是说长期帮忙。白天也来,帮我卖书!”
“卖书?”
“是的。我按月开给你工资。一个月可以开到……开到五十块钱。营业额高了,还可以提点奖金。”
“你雇我?”花妮一惊。高兴得跳起来,“像城里书店的营业员那样,穿白大褂?”
“嗯!穿白大褂……随你便。穿花的也行。反正我出钱做。”地龙半开玩笑说。